
文:李子溪、陸加一
來源:雪豹財經社(ID:xuebaocaijingshe)
預製菜,仿佛一座冰山橫亙在中國互聯網上。
冰山之上,有消費者喊打,有商家避而不談,“現製現炒”的招牌隨處可見。
冰山之下,越來越多的料理包遮遮掩掩地出現在餐廳後廚,國內預製菜市場規模在3年內翻了一番。
在一些消費者的認知中,預製和非預製,已經取代川魯蘇粵閩浙湘徽的菜係之分,超越老字號、連鎖店、街邊攤的風格不同,成為最重要的評價標準之一。被消費者嫌棄和抵製的預製菜,範圍逐漸擴大。
一旦被扣上預製菜的帽子,輕則陷入爭議,重則被部分消費者打入冷宮。
01
被嫌棄的預製菜
去年,劉穎在北京一家江西菜館用餐時,隨口問了一句肉丸是怎麼做的。老板站在桌旁,認認真真地講了十分鍾:“一定要用梅花肉,用冰水和餡,再用比臉盆還大的盆子來摔打。瓦罐湯要蒸6小時以上,8小時後再售賣。雞鴨鵝要先從江西運至河北,早上殺好再進京。”
她聽得有點恍惚,“這是2024年的北京餐飲店嗎?”
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從早餐的餡餅、包子,午餐的黃燜雞、小炒,到晚餐的披薩、漢堡,劉穎覺得自己的日常飲食已經完全被預製菜包圍了。“吃一頓現點現做的飯異常奢侈,感覺自己的身體就是一張元素周期表。”
和劉穎一樣,很多消費者不知從何時起,將預製菜與不健康劃上了等號。方便麵、火鍋丸子、手抓餅……這些已經出現人們生活中十幾年甚至更久的食物,不僅沒能成為消費者更親密的夥伴,反而因為是預製菜而逐漸被“妖魔化”。
為了吸引顧客,餐飲商家們紛紛給自己貼上“新鮮現炒”的標簽,但仍然難逃消費者審視的眼光。
莫菲路過一家外賣店,門外掛著招牌,上麵寫著“沒用預製菜的外賣,假一罰十!”她忍不住探頭向裏張望。這個隻有四平方米不到的小窗口背後,怎麼看都不可能藏著一個廚房。
旁邊一位等餐的外賣小哥主動向她搭話:“這家的確是現炒,隻不過高峰期會提前炒出來一部分熱銷菜,來單後直接裝入餐盒。”在他們看來,這類“預製”與現炒無異,“一些連鎖店的某些熱門菜會半小時炒一鍋,一鍋出十幾份,如果每單都現炒,鍋灶根本不夠用”。
部分消費者對預製菜的判斷能力,其實仍停留在相對淺顯的層麵,一位長期專注餐飲賽道的投資機構負責人告訴雪豹財經社,“他們在意的和實際買單的往往不一致,甚至南轅北轍。”
現實是,食客們默認是非預製信號的“鍋氣”,可能暗藏玄機:預製的骨湯膏,被澆到現抻現煮的拉麵中,搖身一變成了小火慢熬12小時的大骨濃湯;現點現做的麻辣燙,冒著熱氣翻滾在加入增香劑的預製湯底裏;高端餐廳內上百元一例的佛跳牆,在上桌前五分鍾可能剛接受過微波爐的洗禮。
被一部分消費者避之不及的預製菜,仍然遮遮掩掩地出現在高舉“現炒”大旗的餐廳裏。而所謂的現做,一些菜品原料仍然在中央廚房或供應商處進行了提前加工。
02
抓住救命稻草
自從開始使用預製菜,張弛總算鬆了一口氣。
過去,他經營的中餐廳單是廚師就有至少7個人,分別負責爐灶、切配、打荷(熱菜助理)、熟食(涼菜)、水台、燒臘、白案(點心)。
現炒現製意味著高昂的人力成本。以魚類菜品為例:餐廳首先需要單獨開辟出一個8平方米左右的魚檔,為保證存活率,還需要雇傭一名會養魚、會殺魚的師傅。一道現撈現殺現做的魚類菜品,出餐時間動輒40分鍾以上。
自從使用了預製菜,張弛餐廳的食材成本下降了約17%,菜品加熱即可出餐,操作簡單,對廚師的依賴度明顯下降,後廚占用麵積變小,員工人數減半,人力和租金成本減少了60%。同時,由於省掉了醃料、切配、加工等環節,不僅食材損耗大幅降低,每月盤點門店利潤都輕鬆了不少,“淨利率提升了14%”。
2021年,賈易的跨境旅遊公司倒閉,他投入100萬元在寸土寸金的上海閔行區開了一家西北菜餐廳。在2024年7月之前,他堅持不用預製菜,3年虧了90萬,房租、人工、原材料是大頭。“我姑且把這當做餐飲小白該交的學費,但再這麼耗下去,我就是傻子了。”
使用預製菜4個月,賈易的餐廳終於開始盈利了。
過去幾年,越來越多的預製菜料理包流入成千上萬的外賣專門店、快餐店甚至高檔餐廳,幫助經營者扛住房租、人工、原材料這三座大山。
也有人堅持不用預製菜,並為此付出了一些代價。
經營一家粵式餐廳的羅根告訴雪豹財經社:“餐廳如果使用煤氣,單是煤氣開通費就要花費8萬~10萬元,地麵墊高、排汙溝改造等小的投入更是數不勝數。”
通話過程中,羅根的網絡多次斷線,他忍不住抱怨,商用寬帶貴得離譜,同樣的網速,家用寬帶單月100元就能搞定,但商用要花費5000元不止。
與雪豹財經社通話那天,一位顧客在煲仔飯中吃出了一隻小飛蟲,他花了5分鍾處理這場事故,道歉、退款、重做。“如果使用預製菜,可能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了。”
開餐廳3年,羅根並非沒有想過使用預製菜,隻是始終沒有一款預製產品的味道能“瞬間擊中”他。
在從廚7年的張海看來,好廚師就像好作家,要有豐富的想象力,一道有溫度的、真正好的菜,是被賦予了廚師想法的作品。“這一點,預製菜顯然無法匹敵。”
羅根認為:“那些隨便在公開渠道搜索就能購買到的料理包,往往對標采購量不大、客單價低的餐廳和專做快餐或外賣的門店。”
消費者能關注到的顯性信息往往隻有價格。“餐飲客單價壓縮與迫切的降本需求,一定會驅動預製菜的擴容。”一位曾關注預製菜項目的機構投資經理告訴雪豹財經社。
為了在不用預製菜的前提下維持經營,羅根隻好努力尋找各種省錢的辦法。
進貨量不大的日常采購,他通常會使用一些針對線下議價能力差的小商家們的集采平台;點單率低但客單價相對較高的魚類等,會選擇商場負一層的盒馬,雖然品質不是最好,但能大幅避免損耗,而且比菜市場的價格便宜。
但對於另一些餐飲從業者而言,被消費者詬病的預製菜,仍是他們迫切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03
效率、健康與平衡
去年底,一位連鎖餐飲品牌高管詢問餐飲行業資深人士張盛,應該如何打消消費者對預製菜的顧慮。
張盛的回答是:從行業看,短期內無法解決,隻能降低對單個品牌的負麵影響。
在中國市場,預製菜並非新鮮事物。自上世紀80年代外國連鎖餐飲品牌進入中國以來,從炸雞、薯條到各種醬料包,許多菜品都是經過一定程度的預製後才進入餐廳後廚。從廣義上看,超市裏的各種冷凍食品、方便麵、醃製食品等也是“預製”的。
它們並沒有被抵製。
2012年以後,隨著中國餐飲連鎖品牌的快速發展,在菜品標準化的需求下,中央廚房得到普及。過去13年,中央廚房設備市場規模增長逾10倍。
在這個過程中的大部分時間裏,預製菜也沒有被罵。
即使是在公眾情緒持續發酵、消費者對預製菜抵觸情緒強烈的今天,這個行業也並沒有踩下刹車。2023年,中國預製菜市場規模達到5165億元,約為2020年的兩倍。
在(zai)部(bu)分(fen)行(xing)業(ye)內(nei)人(ren)士(shi)看(kan)來(lai),在(zai)一(yi)些(xie)預(yu)製(zhi)菜(cai)發(fa)展(zhan)更(geng)成(cheng)熟(shu)的(de)國(guo)家(jia),中(zhong)國(guo)的(de)預(yu)製(zhi)菜(cai)市(shi)場(chang)還(hai)有(you)更(geng)大(da)的(de)發(fa)展(zhan)空(kong)間(jian)。同(tong)時(shi),相(xiang)比(bi)把(ba)製(zhi)作(zuo)流(liu)程(cheng)都(dou)放(fang)在(zai)後(hou)廚(chu),統(tong)一(yi)采(cai)購(gou)和(he)製(zhi)作(zuo)也(ye)能(neng)保(bao)證(zheng)菜(cai)品(pin)的(de)衛(wei)生(sheng)和(he)質(zhi)量(liang)。
賈易認為,雖然大眾對預製菜還存在一定的成見,有過不好的體驗,但預製菜本質上是高效率低成本的工業化產物。“預製菜的出現與精致料理並不矛盾。”
在後廚工作了8年的王新也認為,如果簡單粗暴地將所有預製菜都打成“刺客”,對從業者來說並不完全公平。“真正優質的預製料理包,由於食材優質、技術先進,成本甚至高於現製。”
當(dang)下(xia)餐(can)飲(yin)市(shi)場(chang)正(zheng)在(zai)經(jing)曆(li)的(de),是(shi)一(yi)場(chang)技(ji)術(shu)進(jin)步(bu),也(ye)是(shi)一(yi)場(chang)工(gong)業(ye)化(hua)的(de)改(gai)造(zao)。消(xiao)費(fei)者(zhe)的(de)反(fan)對(dui)和(he)抵(di)製(zhi),一(yi)部(bu)分(fen)是(shi)對(dui)低(di)質(zhi)量(liang)產(chan)品(pin)的(de)否(fou)定(ding),一(yi)部(bu)分(fen)是(shi)預(yu)製(zhi)菜(cai)定(ding)義(yi)模(mo)糊(hu)帶(dai)來(lai)的(de)誤(wu)解(jie)——他們不希望以現炒的價格吃到預製菜。
二者之間最終能實現平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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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時間將給出答案。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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