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英羽
來源:華夏基石e洞察(ID:chnstonewx)
外部觀察家們雖然準確地預見到了世紀之交中國加入WTO、融入全球化經濟後,中國企業在本土將麵臨更為激烈、惡化的市場競爭,給予華為以坦誠、實在的忠告,但鮮有人能認知和理解任正非以“管理為核心競爭力”,打造“世界級企業”的雄心。
這一雄心,源起於華為1996年後提出的以國際化為主旨、以管理為內涵的“二次創業”,發展、定型於《華為基本法》的起草過程。在實現這一雄心的實踐中,華為經曆了從自主改良到求教於人,從東方到西方的一番求索。
01
管理成為“核心競爭力”
1.華為的“二次創業”:全麵與國際接軌
華為提出“二次創業”的概念,最早見諸文字,應該是在1996年5月,《華為人》報上的一篇文章《來自世界五百強的挑戰》中明確寫道:“與yu國guo際ji接jie軌gui是shi我wo公gong司si第di二er次ci創chuang業ye的de主zhu要yao綱gang領ling。任ren何he時shi候hou,我wo們men都dou必bi須xu自zi覺jiao地di把ba自zi己ji放fang在zai世shi界jie經jing濟ji格ge局ju和he國guo際ji競jing爭zheng環huan境jing中zhong去qu,感gan受shou我wo們men的de差cha距ju、不足、危機和潛力,並把它們作為激勵我們更加艱苦、更加創造性的工作的動力。”
這一文章的背景,是華為在1995年借力於C&C08機在中國市場的良好表現,銷售達到十五億元人民幣,首次進入中國電子百強,排名第二十六位,標誌著華為的“一次創業”,即從代理走向自研的成功。《華為人》報卻如此評論:“也許這是一個可以自豪的成績。但是,看看世界五百家大企業的情況,就會知道我們與世界的差距有多大。”
文章引用數據來說明這個差距:“1994年世界五百強第一名,日本三菱(商事)財團,其銷售額為一千七百五十八點三六億美元,比中國五百強銷售總額多兩百三十點五九億美元,而中國三家最大的鋼鐵企業1994年銷售總額,隻是當時世界鋼鐵行業老大意大利工業複興公司(IRI,伊利公司)的15.7%。”“伊利公司是一家以鋼鐵為主、兼有造船公司及電子、航空航天工業等多角經營的大集團……這說明,一業為主、多元發展,跨國經營是世界一流大型跨國企業的方向。”
此後一年多裏,“二次創業”成為華為的一個主題詞,任正非對此多次闡述,說明二次創業的目標是國際化,內涵是搞好企業管理,全麵與國際接軌。
1996年初,主管市場的公司副總裁孫亞芳帶頭進行“市場部集體大辭職”,提出“燒不死的鳥就是鳳凰”,開創華為“幹部能上能下”的先河,這是華為曆史上的第一次“批判與自我批判”價值觀的行動實踐。這一年8月,任正非在大辭職後的內部競聘答辯會上,對“市場部集體大辭職”的曆史價值予以肯定,就是將其置於“二次創業”背景之下。他說:“當dang一yi個ge企qi業ye在zai初chu創chuang階jie段duan,企qi業ye家jia本ben人ren擔dan負fu著zhe多duo種zhong角jiao色se,但dan是shi當dang進jin入ru到dao二er次ci創chuang業ye時shi,大da量liang的de優you秀xiu人ren才cai進jin入ru企qi業ye,要yao建jian立li結jie構gou,建jian立li製zhi度du,要yao程cheng序xu化hua,要yao重zhong新xin調tiao整zheng利li益yi的de分fen配pei格ge局ju,這zhe樣yang才cai能neng吸xi引yin更geng多duo的de優you秀xiu人ren才cai到dao企qi業ye裏li來lai,成cheng為wei企qi業ye的de核he心xin。”這說明,“二次創業”以搞好企業管理為內涵,目的是吸引人才、用好人才。
而對“二次創業”的目標,任正非說:“一個企業達到股份化、國際化、集團化、多元化,也是進入二次創業的標誌,二次創業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時期。”顯然,對於華為來說,二次創業指向的是國際化,而非當時中國企業熱衷的股份化、集團化或多元化。此時,C&C08機已經走向世界,在多個東歐國家開局成功。
但(dan)任(ren)正(zheng)非(fei)其(qi)誌(zhi)並(bing)不(bu)僅(jin)僅(jin)在(zai)於(yu)市(shi)場(chang)的(de)國(guo)際(ji)化(hua),而(er)是(shi)提(ti)出(chu)要(yao)全(quan)麵(mian)實(shi)現(xian)與(yu)國(guo)際(ji)接(jie)軌(gui),華(hua)為(wei)要(yao)在(zai)十(shi)年(nian)之(zhi)內(nei)分(fen)三(san)步(bu)走(zou),用(yong)三(san)年(nian)時(shi)間(jian)實(shi)現(xian)管(guan)理(li)與(yu)生(sheng)產(chan)工(gong)藝(yi)的(de)國(guo)際(ji)接(jie)軌(gui),用(yong)五(wu)年(nian)時(shi)間(jian)實(shi)現(xian)市(shi)場(chang)營(ying)銷(xiao)的(de)國(guo)際(ji)接(jie)軌(gui),用(yong)十(shi)年(nian)時(shi)間(jian)在(zai)多(duo)產(chan)品(pin)、多領域的研究、生產上與國際著名公司接軌。這裏的“接軌”,其含義就是各方麵管理機製和能力達到國際先進企業的同一水準,華為能與之同日而語,平視而禮。
在這一設想中,“國際著名公司”還沒有明確指向,“世界級企業”的概念也還沒有出現。
2.華為“二次創業”的驅動力:基於規模的國際化
華為選擇以“國際化”作為“二次創業”的目標和綱領,並不是當時整個中國熱切期望加入WTO、全社會呼喊著“與國際接軌”口號熱潮中的“追風”之(zhi)舉(ju),而(er)是(shi)基(ji)於(yu)自(zi)身(shen)產(chan)品(pin)與(yu)業(ye)務(wu)特(te)點(dian)和(he)企(qi)業(ye)生(sheng)存(cun)與(yu)發(fa)展(zhan)的(de)需(xu)要(yao)。其(qi)國(guo)際(ji)化(hua)目(mu)標(biao)背(bei)後(hou),是(shi)對(dui)規(gui)模(mo)的(de)追(zhui)求(qiu),既(ji)包(bao)括(kuo)市(shi)場(chang)的(de)規(gui)模(mo),也(ye)包(bao)括(kuo)企(qi)業(ye)自(zi)身(shen)的(de)規(gui)模(mo)。
首先,規模是實現國際化目標的必需品。
通tong信xin技ji術shu產chan品pin的de標biao準zhun化hua屬shu性xing,決jue定ding了le通tong信xin設she備bei企qi業ye對dui市shi場chang規gui模mo的de追zhui求qiu是shi必bi然ran的de。標biao準zhun化hua意yi味wei著zhe可ke複fu製zhi,複fu製zhi就jiu能neng獲huo得de規gui模mo,規gui模mo可ke以yi獲huo得de優you勢shi,如ru任ren正zheng非fei所suo說shuo,複fu製zhi品pin越yue多duo,產chan品pin成cheng本ben越yue低di,獲huo取qu的de利li潤run越yue大da,利li潤run越yue大da,就jiu可ke以yi獲huo得de更geng多duo的de優you秀xiu人ren才cai,有you更geng多duo的de錢qian用yong來lai建jian立li良liang好hao的de管guan理li體ti係xi,從cong而er保bao證zheng企qi業ye在zai市shi場chang上shang領ling先xian,“因此我們必須看到我們所從事的信息通信產業就是必須要規模大”。
這(zhe)一(yi)行(xing)業(ye)的(de)標(biao)準(zhun)化(hua)屬(shu)性(xing),又(you)使(shi)得(de)通(tong)信(xin)設(she)備(bei)市(shi)場(chang)天(tian)然(ran)就(jiu)是(shi)全(quan)球(qiu)的(de),幾(ji)乎(hu)所(suo)有(you)的(de)傳(chuan)統(tong)通(tong)信(xin)設(she)備(bei)廠(chang)商(shang)從(cong)成(cheng)立(li)第(di)一(yi)天(tian)起(qi),其(qi)市(shi)場(chang)立(li)足(zu)點(dian)就(jiu)是(shi)國(guo)際(ji)化(hua)的(de),對(dui)華(hua)為(wei)來(lai)說(shuo),亦(yi)是(shi)如(ru)此(ci),“中國的市場就這麼大。因此,我們要把08機拷貝到俄羅斯……到歐洲、美洲去,這樣拷貝多了,成本就下降了,而差額是我們的利潤。因此,國際化是我們公司的必然選擇”。1998年,對將要開拔海外提供技術服務的工程師們,任正非如此闡述他們所負的使命。
其次,規模又是維持優勢的必需品。daxingtongxinwangluoshebeidefuzajishuyanfahezhizao,yaoqiuqiyebaziyuantourudaochangqideyanjiuguihuazhongqu,danzhiyouzugoudeshichangguimocainengbaozhengchangqideyanfaziyuantouru,erzhiyouzishenguimozugoudadegongsi,caiyouzugoudezhanlvedingli,jinxingchangqideyanfatouru。zai“華為的冬天”最艱難的2002年全麵推行IPD,孫亞芳就著力強調IPD的長期價值:“為(wei)什(shen)麼(me)在(zai)矽(gui)穀(gu)的(de)那(na)些(xie)公(gong)司(si)長(chang)不(bu)大(da)?因(yin)為(wei)矽(gui)穀(gu)的(de)公(gong)司(si)大(da)多(duo)數(shu)都(dou)是(shi)風(feng)險(xian)投(tou)資(zi)公(gong)司(si)的(de)產(chan)物(wu),在(zai)風(feng)險(xian)投(tou)資(zi)公(gong)司(si)的(de)壓(ya)力(li)下(xia),公(gong)司(si)要(yao)迅(xun)速(su)地(di)賺(zhuan)錢(qian),如(ru)果(guo)賺(zhuan)不(bu)到(dao)錢(qian),它(ta)會(hui)很(hen)快(kuai)倒(dao)閉(bi),成(cheng)功(gong)率(lv)不(bu)到(dao)10%……大公司不能靠短期行為成長。”
在論述規模和企業戰略二者之間的關係時,管理學大師彼得·德魯克(Peter F. Drucker)說:“一個企圖在某一大市場(更不用講在世界市場了)中起領導作用的企業,必須是一個大企業。”華為顯然是一個有這樣企圖的企業。對規模的追求和認知,使得任正非在對“冬天”的危機進行回顧與反思時,對初期的冒進也不完全是否定的:“當(dang)時(shi)為(wei)什(shen)麼(me)不(bu)冷(leng)靜(jing)呢(ne)?如(ru)果(guo)當(dang)時(shi)冷(leng)靜(jing),不(bu)跟(gen)著(zhe)潮(chao)水(shui)盲(mang)動(dong),不(bu)搶(qiang)占(zhan)灘(tan)頭(tou)陣(zhen)地(di),我(wo)們(men)到(dao)今(jin)天(tian)還(hai)會(hui)是(shi)幾(ji)十(shi)個(ge)人(ren)的(de)公(gong)司(si),個(ge)人(ren)收(shou)入(ru)可(ke)能(neng)比(bi)現(xian)在(zai)好(hao)一(yi)點(dian),但(dan)公(gong)司(si)永(yong)遠(yuan)沒(mei)有(you)規(gui)模(mo),仍(reng)然(ran)是(shi)很(hen)小(xiao)的(de)公(gong)司(si)。”
但基於規模的追求而進行國際化,對華為的管理提出了極高的要求。
首先,規模優勢的獲得以管理為基礎。任正非認為“大(da)規(gui)模(mo)不(bu)可(ke)能(neng)自(zi)動(dong)地(di)帶(dai)來(lai)低(di)成(cheng)本(ben),低(di)成(cheng)本(ben)是(shi)管(guan)理(li)產(chan)生(sheng)的(de),盲(mang)目(mu)的(de)規(gui)模(mo)化(hua)是(shi)不(bu)正(zheng)確(que)的(de),規(gui)模(mo)化(hua)以(yi)後(hou)沒(mei)有(you)良(liang)好(hao)的(de)管(guan)理(li),同(tong)樣(yang)也(ye)不(bu)能(neng)出(chu)現(xian)低(di)成(cheng)本(ben)……因此我們在管理上要狠抓到底”。
但是,規模與管理又是一對悖論,企業縮小規模就會失去競爭力,擴大規模,又容易滋生官僚主義,不能有效管理,則麵臨死亡,IBM就曾經是這樣的案例。
基於這一認識,華為提出了二次創業的“死亡穀”理論:當企業的管理還達不到一定水平時,企業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大越糟,甚至會掉入死亡之穀。克服死亡穀的關鍵是管理的規範性、科學性、合理性和穩定性。
而當華為走向海外,開始國際化,其所麵對的首要挑戰,也是管理。有著留洋經曆的中國人民大學的教授們告訴華為:“國(guo)內(nei)企(qi)業(ye)與(yu)西(xi)方(fang)公(gong)司(si)的(de)差(cha)距(ju)往(wang)往(wang)不(bu)是(shi)技(ji)術(shu)和(he)質(zhi)量(liang),而(er)是(shi)表(biao)現(xian)在(zai)管(guan)理(li)水(shui)平(ping)上(shang)。跨(kua)國(guo)公(gong)司(si)強(qiang)大(da)的(de)市(shi)場(chang)競(jing)爭(zheng)力(li),來(lai)自(zi)其(qi)內(nei)部(bu)先(xian)進(jin)科(ke)學(xue)的(de)管(guan)理(li)機(ji)製(zhi)和(he)管(guan)理(li)體(ti)係(xi)。構(gou)建(jian)以(yi)國(guo)際(ji)為(wei)市(shi)場(chang)的(de)管(guan)理(li)運(yun)作(zuo)體(ti)係(xi),構(gou)建(jian)適(shi)應(ying)國(guo)內(nei)與(yu)國(guo)際(ji)市(shi)場(chang)的(de)業(ye)務(wu)運(yun)作(zuo)體(ti)係(xi)與(yu)流(liu)程(cheng),這(zhe)是(shi)中(zhong)國(guo)企(qi)業(ye)進(jin)入(ru)國(guo)際(ji)市(shi)場(chang)必(bi)須(xu)解(jie)決(jue)的(de)首(shou)要(yao)課(ke)題(ti)。”
其實對於自己在國內市場上的“一次創業”的成功,華為是有著清醒的認知的,並不是因為自己管理好,而是因為抓住了市場機會。孫亞芳在IPD項目培訓會議上諄諄告誡:“大家一定要有危機感,華為今天做到行業第一位,這是因為存在很大的背景:市場大,而且市場機會太好了,並不是華為做得很好,也不是我們真的有管理效率,真的很強……WTO來了,市場開放了,以前的優勢包括政策上的優勢也不存在了。IBM說我們的管理效率隻有20%,還有80%可以提高。”
3.對人的管理是華為國際化的核心,最具挑戰性
在進入國際市場的競爭中,華為也很快地暴露了自己的另一大弱點:隊伍的職業化、規範化不足。“我們的隊伍年輕,敢想敢幹……但麵對國際複雜網、多網合一,我們年輕的隊伍是否受得了?”任正非對此很擔心。
此時,華為已經意識到,除了基於規模追求的國際化對管理提出高要求,人的問題,是管理所麵對的最大挑戰,而人的問題,又必須通過管理來解決。
人是組織管理的對象。彼得·德魯克就明確,“guanlishiguanyurenleideguanli。qirenwushishirenyurenzhijiannenggouxietiaopeihe,yangchangbiduan,fahuizuidadejitixiaoyi。zhejiushizuzhidequanbuhanyi,yeshiguanlinengchengweiyigeguanjianhejuedingxingyinsudezhuyaoyuanyin”。其對管理的定性是“作為一種社會功能與人文藝術的管理,是一種博雅技藝”。
當這種博雅技藝遇到知識經濟,對於技藝的使用者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知識經濟體以高級知識分子為主,管理難度非常高。
1997年,華為規劃年底要發展到接近五千人,其中博士、碩士占一半,本科生大概兩千人,雖然任正非認為“這樣的力量和國際上對比還是有很大差距”,但在當時的中國,華為應該是知識分子密度最高的一個組織,任正非也頗為驕傲,說華為“把大量的優秀人才積聚在一起形成人才的馬太效應,人才越多,效益越好,效益越好,人才就更多,效益更好”。
但他也知道,人才也是原子彈,是座火山,一旦爆發也會“燒死人”,“這些高級知識分子要麼不磨擦,一旦磨擦,就會是大的磨擦,將會很可怕”。中國人民大學的管理顧問們研究高技術企業的興衰起落後發現,“擁有大量聰明人才的公司很容易退化成一個由傲慢的、極端獨立的個人和小群體組成的混亂的集體”。因此,一個公司需要最聰明的人,但更需要這些最聰明的人是在一定的管理下,朝一個方向去努力。
雖然對人才的管理難度很高,但任正非清楚地認識到,高科技企業管理好人的重要性。
人首先是技術創新之源。1998年(nian),在(zai)與(yu)中(zhong)國(guo)電(dian)信(xin)和(he)聯(lian)通(tong)的(de)幹(gan)部(bu)工(gong)作(zuo)交(jiao)流(liu)會(hui)上(shang),任(ren)正(zheng)非(fei)說(shuo),我(wo)們(men)這(zhe)個(ge)時(shi)代(dai)是(shi)知(zhi)識(shi)經(jing)濟(ji)時(shi)代(dai),其(qi)核(he)心(xin)就(jiu)是(shi)人(ren)類(lei)創(chuang)造(zao)財(cai)富(fu)的(de)方(fang)式(shi)和(he)致(zhi)富(fu)的(de)方(fang)式(shi)發(fa)生(sheng)了(le)根(gen)本(ben)的(de)改(gai)變(bian),“創造財富的方式主要是由知識、由管理產生的,也就是說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而高技術企業不是一般的製造企業,“必須在控製有效的前提下,充分放權,激發人們的創造力”。
人更是高科技企業創造未來機會的最重要因素。
1992年首次訪美,任正非對中國人和美國人的行為和價值觀進行對比後認為,“人生的成功,百分之八十在機會”。1997年底訪美期間,任正非與美國技術業界資深人士溝通,對“機會”是企業擴張的動力又有了新的認知:“尋找機會,抓住機會,是後進者的名言。創造機會,引導消費,是先驅者的座右銘。”因為對機會的認識往往在機會已經出現以後,做出了正確判斷,抓住了機會,才會取得成功,華為在中國市場的成功就是這樣的。
而他進一步認為,抓住機會與創造機會是兩種不同的價值觀,這確定了企業與國家的發展道路。當華為走向國際市場,就要向世界著名公司學習,走上“創造機會”這一條道路。其中的關鍵還是人,因為“機ji會hui是shi由you人ren去qu實shi現xian的de,人ren實shi現xian機ji會hui必bi須xu有you個ge工gong具ju,這zhe就jiu是shi技ji術shu,技ji術shu創chuang造zao出chu產chan品pin就jiu打da開kai了le市shi場chang,這zhe又you重zhong新xin創chuang造zao了le機ji會hui,這zhe是shi一yi個ge螺luo旋xuan上shang升sheng的de循xun環huan。這zhe四si個ge因yin素su中zhong,最zui重zhong要yao的de還hai是shi人ren”。
隨著1996年啟動《華為基本法》qicao,yuzhongguorenmindaxuedejiaoshoumenjinxinghudongheyixilieyantao,huaweiduiguanliderenzhitisheng,congjiyuguimohuajingying,tigaozuoshidexiaolvcengmian,gengweizhongshiheqiangtiaoduirendeguanliyouxiao。jingyingkaoguize、靠流程,管人靠文化、靠價值觀。二者有機融合,是為管理。但其中,管理有效的人,才是企業生存和發展的核心要素,“womenyaozhububaituoduijishudeyilai,duirencaideyilai,duizijindeyilai,shiqiyecongbiranwangguozouxiangziyouwangguo,jianliqibijiaohelideguanlijizhi。duirendeguanlicaishizuidadecaifu”。
從1996年5月提出“二次創業”,到1998年4月完成《華為基本法》起草,華為對管理的重要性認知逐步深化和升華。之前,國際化是目標,管理是跨越“死亡穀”必需的手段,之後,國際化是路徑,管理才是讓自己能夠長期活下去的“核心競爭力”。任正非說:
“對華為公司來說,實現五百億產值並不是重要的目標,我們真正需要做到的是逐步建立起一套內部合理的製度。”
“biqitishengqiyehexinjingzhenglilai,womenningkexishengyanqianlirun。womenkeyirongrenjigeyidetouzijueceshiwu,danjuebunengrongrenzuzhiyunxingjizhidetuihuahehexinjingzhenglidexiajiang。fanguolaijiang,dangwomendehexinjingzhenglitishenghou,lirunzhishigezirandejieguo。”
“對(dui)華(hua)為(wei)公(gong)司(si)來(lai)講(jiang),長(chang)期(qi)要(yao)研(yan)究(jiu)的(de)問(wen)題(ti)是(shi)如(ru)何(he)活(huo)下(xia)去(qu),積(ji)極(ji)尋(xun)找(zhao)活(huo)下(xia)去(qu)的(de)理(li)由(you)和(he)活(huo)下(xia)去(qu)的(de)價(jia)值(zhi)。活(huo)下(xia)去(qu)的(de)基(ji)礎(chu)是(shi)不(bu)斷(duan)提(ti)升(sheng)核(he)心(xin)競(jing)爭(zheng)力(li),核(he)心(xin)競(jing)爭(zheng)力(li)的(de)提(ti)升(sheng)的(de)必(bi)然(ran)結(jie)果(guo)是(shi)企(qi)業(ye)的(de)發(fa)展(zhan)壯(zhuang)大(da)。”
此時,任正非的“雄心”已經非常明確,不隻是“三分天下”,而是要將華為打造成一個像IBM那樣的“世界級企業”,不做“曇花一現的英雄”。華為選擇了“進窄門”:“進窄門,因為很多人走的寬敞的門和平坦的路,它們是通向崩潰的,而很少人走的狹窄的門和艱難的路,它們其實是通向永生的。”
“管理是世界企業永恒的主題,也是永恒的難題”,華為走進了“管理”這道“窄門”,一路走下去,從中國走向世界。
02
從自發行動轉向求教於人
但任正非對管理的重視,並非僅僅是始發於“二次創業”、進行國際化競爭的現實需求,而是根源於任正非對自我價值的認知和對人生成功的追求。
任正非人生的第一次事業成功,是在部隊服役期間的兩項技術發明,這讓他得以參加1978年第一次全國科學技術大會。1987年9月,華為成立,最早注冊的經營範圍是“氣體懸浮儀”開發,這個儀器就是任正非自己的發明,說明任正非的骨子裏是有些技術情結的。任正非自述亦是如此,“我剛來深圳還準備從事技術工作,或者搞點科研”,但身處一個知識爆炸的時代,他發現自己作為一個人們眼中的技術專家、中國的優秀青年,“竟然越來越無知……前程充滿了不確定性”。任正非後來說,如果當初選擇走技術專家這條路,自己“早已被時代拋在垃圾堆裏了”。
任正非認識到,一個人不管如何努力,永遠也趕不上時代的步伐,隻有組織起數十人、數百人、數千人一同奮鬥,才能“摸得到時代的腳”。當他創建華為時,就不再打算做專家,而是做一個組織者,“如果不能民主地善待團體,充分發揮各路英雄的作用,我將一事無成。從事組織建設成了我後來的追求”。
從事組織建設,就是做企業管理。相對於技術、財務這些專業知識,任正非對自己的管理能力還略有些自信,因為他說自己對技術和財務是“越來越不懂”,但對管理還“半懂不懂”。但他也認識到,“如何組織起千軍萬馬,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難題”。
麵對這“天大的難題”,在管理的這道“窄門”前,任正非帶領華為經曆了一番徘徊和求索,並不是一開始就選擇向西方學習,而是看向了日本。
1.發起兩場自主改良運動,向日本學習企業管理
早在1993年,華為還在國內農話市場上打拚,任正非就向客戶們表示,“我們在技術上瞄準美國,管理上學習日本,努力提高我們的技術工藝水平,提高我們的管理水平”。其提到當時改進管理的行動是正在推行ISO 9000標準,但對管理的認識已經著眼於企業效益層麵:“我們公司人員總體素質可說高於美國,但總體效益卻低於美國,就是因為管理跟不上美國和日本。”
但華為當時選擇向日本學習企業管理,而不是美國,有其原由。
一方麵,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日本電子製造業的黃金年代,美國企業都在以日本同行作為學習對象,反思自身管理存在的問題。對於剛剛打開國門看世界的中國來說,日本作為東亞同文化圈的科技領先者,對華為自然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另一方麵,日本人“做實”的精神特質與任正非的個人價值觀相契合,“我這個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從來都是踏踏實實地做事”“我喜歡做實的人,我不喜歡那些冠冕堂皇不做事的人”。任正非描述日本人的管理“是非常繁瑣的”:“他ta們men把ba每mei一yi個ge程cheng序xu都dou分fen解jie得de非fei常chang詳xiang細xi,甚shen至zhi人ren和he機ji器qi的de操cao作zuo過guo程cheng都dou用yong高gao速su攝she像xiang機ji把ba鏡jing頭tou攝she下xia來lai,然ran後hou把ba這zhe些xie動dong作zuo一yi個ge個ge地di分fen解jie,分fen解jie完wan了le以yi後hou再zai進jin行xing測ce試shi再zai進jin行xing改gai進jin,雖sui然ran一yi開kai始shi非fei常chang繁fan瑣suo,但dan後hou麵mian的de人ren用yong起qi這zhe個ge程cheng序xu來lai就jiu十shi分fen簡jian單dan了le。”
在任正非“管理向日本學習”的號召下,華為先後掀起了“品管圈”(QCC)和“合理化建議”兩場自主管理改進“運動”,但都種瓜得豆,最終偃旗息鼓。前者活動擴大化,成為“皇帝的新衣”。後者曾轟轟烈烈,但效果有限。
QCC活huo動dong是shi由you日ri本ben質zhi量liang管guan理li集ji大da成cheng者zhe石shi川chuan馨xin博bo士shi在zai製zhi造zao業ye首shou創chuang的de質zhi量liang控kong製zhi方fang法fa,最zui初chu在zai企qi業ye的de生sheng產chan部bu門men推tui行xing實shi施shi,後hou來lai逐zhu漸jian擴kuo展zhan到dao製zhi造zao企qi業ye的de服fu務wu、行政部門,乃至服務業、建築業等。
1995年,華為生產部門最先啟動了QCC,確que實shi有you效xiao地di激ji勵li了le生sheng產chan線xian上shang普pu通tong操cao作zuo類lei員yuan工gong積ji極ji參can與yu產chan品pin質zhi量liang和he工gong作zuo質zhi量liang改gai進jin,他ta們men主zhu動dong尋xun找zhao問wen題ti,通tong過guo直zhi接jie在zai作zuo業ye島dao上shang檢jian驗yan質zhi量liang,及ji時shi發fa現xian生sheng產chan中zhong的de質zhi量liang問wen題ti,提ti升sheng了le生sheng產chan效xiao率lv,將jiang任ren正zheng非fei當dang時shi所suo倡chang導dao的de“種莊稼、打糧食”的“做實”企業文化落到實處。
1998年初,在轟轟烈烈的“合理化建議”活動熱潮中,華為決定在全公司範圍推動QCC,為此頒布了具體的實施細則,明確了組織職責、活動方式、成果和發表、激勵和表揚等,由合理化辦公室負責執行落實。
但一年下來,QCC在華為內部成為一項“苦兮兮”的事業,《管理優化》報的一篇文章《何不說說QCC》,掀開全員質量改進運動化、形式化的“皇帝新衣”。
“QCC像流行的旋風刮了起來,而且風勢愈猛。為什麼我卻聽到愈多的人說公司管理越來越走形式?”形式化的具體表現包括:每個小的改進都要全員參與,曆經半年之久討論,“像演講似的公布給每個人”;申報改進成果,要填報許多表格,占用不少時間,其實大部分主題明明是部門本身必須完成的工作。“究竟是部門本身就應有的工作業績,還是因為有了QCC?”
QCC活動的開展浪費大量人力和資源:每年數次培訓,組織動員,班車接送,資料印發,免費夥食,上百人為此外出公幹。“究竟有沒有必要一年花費上百萬元的經費?這麼高成本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得?”大家在QCC活動裏學習了一些新名詞,之後就“樂嗬嗬拿著經費吃吃喝喝了”,不少人一直到品管圈最後注銷,對QCC也還是“不識廬山真麵目”。
還有看不見的成本:“今年的圈長輔導員許多又換上了新員工,顧問公司再次的輔導是經驗的浪費,還是財力的浪費?”顧問的講解其實看書就可以明白,但大家卻在昏昏欲睡中聆聽著他“悠悠的深入淺出,講述產品不強調‘喝礦泉水不拉肚子矣’的當然品質”。有人質疑,“在眾人哈哈的大笑聲中,我懷疑大家究竟學到了多少QCC的管理經驗?”
此後,QCC活動走向低調,融入華為製造體係的精益生產過程和全麵質量管理(TQM)體係建設。
在QCC活動過程中開啟的“合理化建議”,也是在“向日本學習管理”的號召下催生出的一輪華為自發改進管理的運動,以“小改進、大獎勵,大改進、隻鼓勵”的指導原則為外界廣為人知。
1997年8月,華為簽發了管理優化活動實施辦法,在管理工程部下成立“合理化辦公室”,並為此編輯出版《管理優化簡報》,以及時、公開報道管理優化活動和成果,合理化建議工作在全公司啟動,《管理優化簡報》是《管理優化》報的前身。
首期《管理優化簡報》開宗明義地說明,“合理化建議”活動是受日本企業的啟發:“日本為什麼No.1?很hen多duo人ren都dou把ba日ri本ben企qi業ye的de成cheng功gong歸gui結jie於yu低di成cheng本ben和he產chan品pin處chu處chu體ti現xian為wei顧gu客ke著zhe想xiang的de小xiao創chuang新xin,所suo有you這zhe些xie並bing不bu是shi空kong前qian絕jue後hou的de驚jing人ren創chuang舉ju,而er是shi集ji中zhong了le大da量liang小xiao改gai進jin的de結jie果guo……日本能,我們能不能?公司在第二次創業的今天,有很多東西都值得反思”,因而提出,如果每個華為員工都有一顆把事情做得更好的心,能經常積極地思考,對日常工作小事不斷改進,“勿以善小而不為,積累起來,都會產生巨大的成就”。
在不到二十天時間裏,第一批合理化建議就收到五十九件,涉及公司行政管理、產品技術、辦公、生活環境與服務改進等各方麵,大的建議有“靈活生產體係”,小的有明確備用金報銷時間、zengjiaxinyuangongqianghuapeixunjiaocaideng。buguodaliangjianyiqueshiyuchifanyouguan,biruzengjiataocanhekuaicanchuangkou,canpanshangjiayigetangwandeweizhi,xixiangshengchanbudelajiaojiangweidaogenghao,gedishitangdouyinggaiyongnayikuan,haiyaoyongdadiandeboliguanzhuangshanggongdajiaziqu,zhurucileideng。
合理化辦公室對所有建議進行公示,相關責任部門需要回應是否采納以及理由。對被采用的建議,發給建議獎一百元。到1998nianniandi,huodongshoudaohelihuajianyiyiwanduotiao,congcaiyongdejianyizhongpingchugerenjiangshige,jinjiangyige,jiangjinsanqianyuan,tongjiangqige,meigeyeyouyiqianyuan。zhezaidangshizhendesuanshi“大獎勵”了,廣東地區的大學畢業生起薪,一個月還不到兩千元。
任ren正zheng非fei對dui這zhe場chang合he理li化hua建jian議yi活huo動dong高gao度du重zhong視shi,專zhuan門men發fa表biao講jiang話hua說shuo明ming其qi重zhong要yao性xing,為wei確que保bao合he理li化hua建jian議yi活huo動dong正zheng常chang推tui行xing,他ta特te別bie提ti出chu要yao保bao護hu提ti出chu合he理li化hua建jian議yi的de員yuan工gong,因yin為wei一yi些xie建jian議yi可ke能neng會hui影ying響xiang一yi部bu分fen人ren的de利li益yi,提ti出chu者zhe會hui被bei孤gu立li。同tong時shi他ta也ye期qi望wang,通tong過guo合he理li化hua建jian議yi活huo動dong,可ke以yi考kao察cha、培訓幹部處理問題的能力。
對於為什麼是“小改進、大獎勵,大建議、隻鼓勵”,renzhengfeijieshi,nengtidajianyiderenyibushiyibanyuangongle,buyongtebiejiangli,dadejingyingjueceyaoyoujieduanxingdewending,bunengmeigejieduandajiadoubutingditiyijian,“華為有務虛和務實兩套領導班子,隻有少數高層才是務虛的班子,基層都是務實的,不能務虛”,小改進、大獎勵,就是提倡要“做實”。
但合理化建議活動進行到1999年,也和QCC活動一樣,逐漸暴露出“運動式”管理改進的種種弊端。一些建議,特別是跨部門改進建議提出後,遲遲得不到評議人響應,工作開展陷入單純的催促狀態,挫傷了建議人的積極性。
此(ci)外(wai),合(he)理(li)化(hua)辦(ban)公(gong)室(shi)也(ye)發(fa)現(xian),大(da)多(duo)數(shu)改(gai)進(jin)建(jian)議(yi)都(dou)是(shi)工(gong)齡(ling)不(bu)到(dao)一(yi)年(nian)的(de)新(xin)員(yuan)工(gong)提(ti)出(chu)的(de),說(shuo)明(ming)新(xin)員(yuan)工(gong)有(you)新(xin)的(de)思(si)維(wei)方(fang)式(shi),能(neng)夠(gou)發(fa)現(xian)問(wen)題(ti),尋(xun)求(qiu)改(gai)進(jin),但(dan)老(lao)員(yuan)工(gong)的(de)沉(chen)默(mo),也(ye)說(shuo)明(ming)了(le)他(ta)們(men)在(zai)此(ci)間(jian)各(ge)安(an)其(qi)位(wei)、明哲保身的普遍心態。
隨著1998年西方各家專業管理谘詢公司和IBM先後進駐華為,開展係統性的、規模化的管理變革項目,合理化建議活動逐漸降溫。1999年9yue,renzhengfeizuochuhelihuajianyigongzuozhongxinxiayidezhishi,gaibianhuodongchuqijizhonghuaguanlimoshi,ershiyuyewubumenjixiaogaijinheliuchengyouhuagongzuojiehe,rongrugebumenrichangguanli。
2.招聘本土MBA,“紙上談兵”
在發動全員開展管理改良活動的這一時期,任正非對改進管理是寄望於自身的,他認為,“什麼東西都是可以買來的,唯有管理是買不來的……是要靠全體優秀的華為員工才能搞出來的”。他對當時從西方引入的管理手段評價並不高:ISO 9000存在僵化、教條的東西,甲骨文的製造資源計劃(MRPⅡ)缺乏彈性,所以,要通過自身在應用中不斷地微觀優化,使其管理更加合理。
而任正非對自家員工的高素質一直都懷有信心,說華為公司有這麼一大批高學曆、高層次人才,其目的就是要理解、接受、消化先進的管理,要抓好管理,需要先理解管理,這樣的人才儲備為管理提供了基礎,他認為,“MRPⅡ做得好,是來源於華為公司員工的文化素質比較高,人家有理解,才能推得動”。
為加強自我力量提升管理水平,1997年,華為還特別招聘了一批本科學理工、研究生學管理的管理學碩士,即MBA。這zhe批pi員yuan工gong入ru職zhi後hou,任ren正zheng非fei與yu他ta們men座zuo談tan,說shuo明ming加jia入ru華hua為wei正zheng當dang其qi時shi,華hua為wei一yi次ci創chuang業ye時shi期qi是shi一yi手shou抓zhua產chan品pin開kai發fa,一yi手shou抓zhua市shi場chang建jian設she,現xian在zai是shi二er次ci創chuang業ye,要yao加jia強qiang管guan理li建jian設she,這zhe給gei他ta們men提ti供gong了le廣guang闊kuo的de前qian景jing和he極ji大da的de機ji會hui,因yin為wei華hua為wei需xu要yao一yi個ge職zhi業ye管guan理li層ceng,把ba管guan理li思si想xiang變bian成cheng組zu織zhi和he具ju體ti行xing動dong。但dan他ta也ye強qiang調tiao,華hua為wei企qi業ye文wen化hua的de特te征zheng是shi種zhong莊zhuang稼jia、打糧食,“所以你們青年學生要從做實開始”。
華(hua)為(wei)非(fei)常(chang)重(zhong)視(shi)新(xin)員(yuan)工(gong)入(ru)職(zhi)培(pei)訓(xun),每(mei)期(qi)培(pei)訓(xun)結(jie)束(shu)都(dou)會(hui)安(an)排(pai)公(gong)司(si)高(gao)管(guan)座(zuo)談(tan)交(jiao)流(liu),但(dan)任(ren)正(zheng)非(fei)親(qin)自(zi)出(chu)麵(mian)參(can)加(jia),這(zhe)是(shi)唯(wei)一(yi)可(ke)見(jian)的(de)一(yi)個(ge)記(ji)錄(lu),可(ke)見(jian)其(qi)對(dui)這(zhe)批(pi)MBA員工的期待。
這批MBA員工入職後,主要在管理工程部工作,對公司各部門的管理流程、編碼工作進行優化和重整。但他們既缺乏實際業務經驗,又未能如任正非期望的“做實”,投(tou)身(shen)到(dao)各(ge)業(ye)務(wu)部(bu)門(men)的(de)實(shi)際(ji)工(gong)作(zuo)中(zhong),而(er)是(shi)照(zhao)搬(ban)書(shu)本(ben),生(sheng)搬(ban)硬(ying)套(tao),製(zhi)定(ding)出(chu)一(yi)堆(dui)不(bu)合(he)業(ye)務(wu)實(shi)際(ji)的(de)流(liu)程(cheng)文(wen)件(jian),硬(ying)生(sheng)生(sheng)地(di)向(xiang)下(xia)推(tui)行(xing)。有(you)一(yi)次(ci)他(ta)們(men)給(gei)公(gong)司(si)領(ling)導(dao)彙(hui)報(bao)工(gong)作(zuo),大(da)家(jia)都(dou)聽(ting)不(bu)懂(dong),倒(dao)是(shi)一(yi)位(wei)在(zai)業(ye)務(wu)實(shi)戰(zhan)中(zhong)成(cheng)長(chang)起(qi)來(lai)的(de)本(ben)土(tu)幹(gan)部(bu)(華為早年俗稱“土鱉”,這個詞近年已不流行)去講,才說明白是怎麼回事。
任正非對此非常不滿,批判這些MBA隻滿足於寫文件、畫流程,不考慮能否得到執行和落實,他們樂於進行新的管理方式和手段的研究,進行所謂“管理創新”,不關注實際業務問題的解決,這麼做,是拿公司管理當試驗品,是一種管理“幼稚病”。之後,管理工程部組織重整,多數員工被充實到各業務部門工作,華為此後也不再重視招聘MBA。
至此,華為通過自身種種努力進行管理改進的行動最終都成效不大,向“日本學習管理”的號召也不再提倡。不過,華為後來邀請日本專家改進質量管理,尤其是生產製造領域,還是獲益甚豐。
2004年底,豐田生產方式創始人大野耐一帶領其谘詢公司顧問團隊,來到華為進行生產現場精益改善,收效顯著。從2006年到2008年,華為製造周期縮短了79.1%,開局壞件率下降了41%,體現生產效率的標準工時、萬元發貨製造費用、萬元發貨料本製造費用都有大幅降低。2005年後,麵對全球海量交付,華為意識到要以質量立命,不僅包括產品質量,還包括工程交付質量和服務質量。華為立誌要成為通信業的“豐田”,組織開展TQM活動。
2016年3月,華為獲得中國質量領域最高政府性榮譽“中國質量獎”製造領域第一名的殊榮,為其“質量好、服務好、運作成本低、優先滿足客戶”的戰略成功做了一個注腳。在新華社當年5月刊發的專訪中,任正非提到,豐田的董事退休後帶著一個高級團隊到華為工作了十年,為其生產製造提供谘詢顧問服務,“從生產幾萬塊錢的產品開始,到現在幾百億美元、上千億美元的生產,華為才越搞越好”。
而合理化建議活動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在此過程中提出的“小改進、大獎勵,大改進、不鼓勵”原則,成為華為企業文化的一部分,是任正非堅持改良主義的管理思想的一個體現:“在管理上,我不是一個激進主義者,而是一個改良主義者,主張不斷地管理進步,一小步的改進、一小步的進步。任何事情不要等到問題成堆,才去作英雄彈指間的‘力挽巨瀾’,而是要不斷地疏導。”“huaweigongsibixujianchigailiangzhuyi,tongguobuduangailiang,shixiancongliangbiandaozhibiandefazhanguocheng。huaweizaigaosufazhandeguochengzhong,honghonglieliedijubiankenenghuisiliegongsi。”這一方針,此後不斷寫入自1998年開始發布的各年度《管理工作要點》。
03
《華為基本法》奠定華為價值觀基礎
在“二次創業”背景下,華為發起自主管理改進運動,QCC活動擴大化後走向形式化,“合理化建議”成為一場運動,找來一批MBA,又紙上談兵,不切實際。華為反躬自審,反思至深。
提出“二次創業”的初期,任正非還深懷曆史責任感,認為“中(zhong)國(guo)從(cong)洋(yang)務(wu)運(yun)動(dong)開(kai)始(shi)的(de)工(gong)業(ye)化(hua)曆(li)程(cheng),曆(li)經(jing)一(yi)百(bai)多(duo)年(nian),至(zhi)今(jin)還(hai)沒(mei)有(you)成(cheng)長(chang)出(chu)一(yi)個(ge)世(shi)界(jie)級(ji)領(ling)先(xian)企(qi)業(ye),這(zhe)個(ge)曆(li)史(shi)重(zhong)任(ren)已(yi)經(jing)落(luo)在(zai)我(wo)們(men)這(zhe)一(yi)代(dai)人(ren)的(de)身(shen)上(shang)”。
到1998年,他已經認識到,“中國五千年來就沒有產生過像美國IBM、朗訊、惠普、weiruandengzheyangdedaqiye。yincizhongguodeguanlitixiheguanliguizejishiyingzhezhongguanliderencaidexinlisuzhihejishusuzhi,doubuzuyizhichengzhongguochanshengyigedachanye”。
在轉向學習西方企業管理經驗時,他提出要“防止好於幻想的習慣,否則不可能真正學習到管理的真諦”。如此表述,似乎對能不能搞好大型企業的管理已經不抱信心了。而這樣的認知,並非悲觀。
1.中國的曆史文化缺少滋養西方式企業管理的土壤
企業管理本身起源於西方。十九世紀工業機械化的大規模生產,出現了大型企業的組織形式,首先產生了基於效率的“科學管理”,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知識經濟時代來臨,以促進創新為導向的現代企業管理製度發展成形。“現代管理學之父”彼得·德魯克認為,在不到一百五十年的時間裏,管理改變了世界上發達國家的社會與經濟的組織形式。
對於發展中國家的管理者來說,彼得·德魯克敏銳地觀察到,他們麵臨的一個基本挑戰就是,如何發現和確定本國的傳統、曆史與文化中哪些內容可以用來構建管理,確定管理的方式。這涉及管理與民族文化的關係,“因為管理涉及人們在共同事業中的整合問題,所以它被深深地植根於文化之中”。他的研究認為,日本經濟的成功與印度經濟的相對落後之間的差別就在於:日本的管理者成功地把國外的管理觀念植入本國的文化土壤之中,並使之茁壯成長,而印度卻沒有做到這一點。
對(dui)於(yu)中(zhong)國(guo)來(lai)說(shuo),五(wu)千(qian)年(nian)的(de)中(zhong)華(hua)文(wen)化(hua)土(tu)壤(rang)豐(feng)厚(hou),但(dan)其(qi)中(zhong)並(bing)沒(mei)有(you)提(ti)供(gong)足(zu)以(yi)孕(yun)育(yu)現(xian)代(dai)企(qi)業(ye)管(guan)理(li)的(de)充(chong)分(fen)養(yang)料(liao)。在(zai)由(you)傳(chuan)統(tong)農(nong)耕(geng)經(jing)濟(ji)長(chang)期(qi)主(zhu)導(dao)的(de)靜(jing)態(tai)社(she)會(hui)中(zhong),古(gu)代(dai)中(zhong)國(guo)為(wei)維(wei)持(chi)統(tong)治(zhi)和(he)秩(zhi)序(xu),發(fa)展(zhan)出(chu)了(le)極(ji)為(wei)完(wan)善(shan)和(he)精(jing)細(xi)的(de)官(guan)僚(liao)政(zheng)治(zhi)運(yun)作(zuo)體(ti)係(xi),儒(ru)家(jia)文(wen)化(hua)為(wei)其(qi)提(ti)供(gong)了(le)理(li)論(lun)支(zhi)撐(cheng)和(he)思(si)想(xiang)基(ji)礎(chu)。而(er)自(zi)漢(han)以(yi)來(lai)重(zhong)農(nong)抑(yi)商(shang)、輕商的政治統治之術,也使得中國在商業價值體係、商業文化、商業管理等一整套商業文明方麵,缺少積累與傳承。
而商業管理在中國難以發育的一個基礎性原因,是其賴以生存、生長的“組織”這一層“皮”,在中國傳統小農社會中是沒有的。
彼得·德魯克對現代管理的定義,就是“使人們能為了共同的目標、帶著共同的價值觀,在適當的組織內,通過培訓和開發共同開展工作以及對外界變化做出相應的反應”。組織是管理賴以生長並為之存在的“皮”。
今jin天tian現xian代dai人ren的de生sheng存cun,從cong家jia庭ting走zou出chu來lai,大da多duo數shu人ren首shou先xian是shi屬shu於yu一yi個ge企qi業ye,或huo者zhe一yi個ge單dan位wei,某mou種zhong價jia值zhi或huo利li益yi共gong同tong體ti的de組zu織zhi,然ran後hou才cai歸gui屬shu於yu一yi個ge國guo家jia、一種社會。但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對平民的分類是“士農工商兵”,“士”與“兵”在人身上直接歸屬於國家,“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是其唯一命運。“農”是依附於田地、以家庭為單位的獨立耕作者,“工”是手工小作坊的個體經營者,“商”是遊走各方、重利輕義之徒。在儒家思想文化中,一個儒生的人生理想,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個人的生存空間,從自己和家庭的“私屬”領域,直接跳到了國家和天下的“公域”,在“家”與“國”之間,並沒有現代社會中“組織”這一中間層的存在。而沒有組織,就無以產生對“人們”的管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所以,中國傳統文化所能提供給華為的管理上的滋養,主要是修身、齊家、治國等理念。比如,任正非在2005年曾借山西百年票號日升昌的“誠信經營”理念,強調財經幹部的管理建設,屬於個人的“修身”層次。《紅樓夢》裏王熙鳳協理寧國府、探春管家的案例,予華為主管一些日常管理之道的啟發,是“齊家”的內容。在“治國”層麵,《管理優化》報(bao)曾(zeng)摘(zhai)引(yin)王(wang)安(an)石(shi)變(bian)法(fa)失(shi)敗(bai)的(de)研(yan)究(jiu),認(ren)為(wei)是(shi)其(qi)用(yong)人(ren)之(zhi)道(dao)的(de)失(shi)誤(wu),引(yin)發(fa)了(le)內(nei)部(bu)的(de)腐(fu)敗(bai)不(bu)純(chun)所(suo)致(zhi),這(zhe)樣(yang)的(de)教(jiao)訓(xun),華(hua)為(wei)要(yao)在(zai)管(guan)理(li)變(bian)革(ge)中(zhong)引(yin)以(yi)為(wei)戒(jie)。
中國傳統社會的人情、關係特征則為企業管理帶來一些消極影響。1995年9月,華為發起了“華為興亡,我的責任”的大討論,這應是其最早的企業文化建設活動。華為為此組織了一次主題為“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de)全(quan)公(gong)司(si)辯(bian)論(lun)會(hui),孫(sun)亞(ya)芳(fang)在(zai)辯(bian)論(lun)會(hui)最(zui)後(hou)總(zong)結(jie)發(fa)言(yan)說(shuo),中(zhong)國(guo)是(shi)一(yi)個(ge)充(chong)滿(man)人(ren)情(qing)味(wei)的(de)大(da)國(guo),長(chang)期(qi)的(de)傳(chuan)統(tong)思(si)想(xiang)影(ying)響(xiang)著(zhe)我(wo)們(men)的(de)生(sheng)活(huo)和(he)事(shi)業(ye),華(hua)為(wei)的(de)發(fa)展(zhan)是(shi)共(gong)同(tong)奮(fen)鬥(dou)、患難與共、集體拚搏而贏得的。但是,新時期“有福共享,有難同當”是否能繼續增強內部凝聚力、增強公司競爭力呢?“不能否認,片麵強調這一觀點會引起責、權、利不清,分配不公,限製企業發展。”責權利分配,是管理的核心內容,通過一係列規則來實現,一旦人情、關係的要素涉入其中,管理動作就會扭曲,分配就會變質,腐敗就會滋生,最終管理名存實亡。
因此,對於任何以從事組織建設為人生追求的中國人來說,管理都是“天大的難題”。中國人對企業管理,直到晚清的“洋務運動”yinruxifanggongyehuashengchancaikaishiyousuorenzhi,danzaizhihoudeluanshizhong,bingmeiyouchanshengshihezhongguodeqiyeguanlimoshihelilun。xinzhongguoduanduanjishinianxiandaihuagongyejinchengzhong,zuichuyuershishijiwushiniandaiquanmianyinjinsuliandeqiyeguanli,chuxianle“馬鋼憲法”,到六十年代,為中國人自創的“鞍鋼憲法”所代替。在十年“文化大革命”時期,整個經濟發展總體較為緩慢,更罔論管理創新。
到(dao)世(shi)紀(ji)之(zhi)交(jiao),中(zhong)國(guo)的(de)改(gai)革(ge)開(kai)放(fang)全(quan)麵(mian)展(zhan)開(kai),經(jing)濟(ji)社(she)會(hui)發(fa)展(zhan)進(jin)入(ru)新(xin)的(de)曆(li)史(shi)時(shi)期(qi)。國(guo)營(ying)企(qi)業(ye)運(yun)作(zuo)厚(hou)重(zhong)而(er)低(di)效(xiao),民(min)營(ying)企(qi)業(ye)初(chu)生(sheng)求(qiu)存(cun)卻(que)靈(ling)活(huo),但(dan)整(zheng)個(ge)企(qi)業(ye)界(jie)對(dui)管(guan)理(li)的(de)觀(guan)念(nian)都(dou)非(fei)常(chang)薄(bo)弱(ruo),而(er)“關係”的存在是中國企業的基本組織特征。1999年初,IBM大中華區總裁周偉焜接受媒體訪談時就指出,“現在國家下大力氣抓國企改革,我認為改革不外乎兩個事情:一是科技,二是管理……目前很多企業重視關係強過重視實力,我希望這個觀點能夠一步步轉變。隨著市場的不斷發展,我認為將來拚的是實力而不是關係”。
經過一番上下求索,華為發現,企業管理還是要向西方學習,向高科技發展最先進、企業運作機製最具生命活力的美國學習,才能將西方管理觀念植入中國的文化土壤之中,發展出自己的管理。
2.《華為基本法》起草為華為學習西方企業管理做好了思想和文化的準備
要換下自己穿著沒感覺的鞋,換上一雙“夾腳”的“美國鞋”,甚至要“削足適履”,跛(bo)足(zu)前(qian)行(xing),並(bing)不(bu)容(rong)易(yi)。這(zhe)不(bu)僅(jin)需(xu)要(yao)心(xin)理(li)上(shang)的(de)耐(nai)受(shou)力(li),還(hai)要(yao)有(you)精(jing)神(shen)上(shang)的(de)信(xin)念(nian)支(zhi)撐(cheng),要(yao)讓(rang)大(da)家(jia)相(xiang)信(xin)穿(chuan)上(shang)這(zhe)雙(shuang)鞋(xie),習(xi)慣(guan)用(yong)這(zhe)雙(shuang)鞋(xie)走(zou)路(lu),才(cai)能(neng)踏(ta)上(shang)成(cheng)為(wei)“世界級企業”的大道。《華為基本法》就起到了這樣的作用,其統一了全公司在發展願景和前進方向、核心價值觀等關鍵要點上的認知,使上上下下達成基本共識,首先明晰化、建構了自身企業文化核心,為華為引進一眾西方谘詢顧問和IBM來指導自己,學習在不同文化、觀念背景下發展出的美式企業管理,先期做好了思想和文化準備。
《華為基本法》的起草發端於華為提出“二次創業”的1996年。當時《香港基本法》正是熱點,在一次會議上,任正非提出:“華為也要有自己的基本法”,他對於《華為基本法》的期望,“是shi華hua為wei公gong司si在zai宏hong觀guan上shang引yin導dao企qi業ye中zhong長chang期qi發fa展zhan的de綱gang領ling性xing文wen件jian,是shi華hua為wei公gong司si全quan體ti員yuan工gong的de心xin理li契qi約yue。要yao提ti升sheng每mei一yi個ge華hua為wei人ren的de胸xiong懷huai和he境jing界jie,提ti升sheng對dui大da事shi業ye和he目mu標biao的de追zhui求qiu”。
如此高遠的要求,又沒有先例可供借鑒,公司總裁辦整理的初稿被任正非否掉了。在“基本沒辦法”的情況下,當時在華為組團提供培訓和管理谘詢的六位中國人民大學副教授和博士,應任正非要求,就地組建為《華為基本法》專家組,由此產生了華為發展史上的“人大六君子”(注:彭劍鋒、黃衛偉、吳春波、包政、楊杜、孫健敏)。
人大教授組成的寫作班子經過反複討論,提煉出三個問題:華為為什麼成功?支撐華為成功的關鍵要素有哪些?華為要取得更大成功,還需要哪些成功要素?為《華為基本法》寫作定下了基調,確定了主旨。
之後,他們通過查找曆史資料、員工訪談、zuzhitiaoyanhetaolundengfangshi,conglichengbeidashijian,daofangjianyeshizhanggu,zhuisuhuaweichengchanglujing。qicaochuqi,renzhengfeiyuzhuanjiazuyouguoyicilianxusantiandechangtan,shuqijiashi、童年、求學、參軍、退役,一直到創辦華為以及公司的艱難成長曆程。
從1997年5月的第一期開始,《管理優化》報陸續發表了任正非與專家組的四次會談紀要。人大專家組還按任正非要求,撰寫了六篇輔導報告,說明起草《華為基本法》的背景、目的、關鍵思考點和價值邏輯。《華為基本法》前後共迭代了七稿,公布出來供全員討論,按任正非要求,讓“每個員工都投入到《基本法》起草與研討中來,群策群力,達成共識,為華為的成長做出共同的承諾,達成公約,以指導未來的行動,使每一個有智慧、有熱情的員工,能朝著共同的宏偉目標努力奮鬥,使《基本法》融於每一個華為人的行為與習慣中”。
1998年3月,華為召集公司副總裁以上幹部和人大教授四十餘人,召開《華為基本法》審定會,審議第八稿,曆時三天,最終審定通過的版本於1998年4月公開發表在《華為人》報。
在審定會上,任正非說:“《基本法》通過之時,也就是《基本法》作廢之時。”的確如此,相比於起草過程中連篇累牘的會談紀要、閱讀心得、輔導報告等相關的文章,《華為基本法》發布後一多年裏,“兩報”隻有為數不多的幾篇學習文章發表。這是因為,《華為基本法》輸出的隻是一個文本,兩年多的起草研討,本身就是一個灌輸、認同和信仰的過程,其精神內核在此過程中已經內化於華為員工的頭腦之中了。在企業文化建設意義上,《華為基本法》起草過程的價值大於結果的輸出。
任正非對《華為基本法》起草過程的評價也非常高,他在2012年時撰文回憶,“到97年(nian)後(hou),公(gong)司(si)內(nei)部(bu)的(de)思(si)想(xiang)混(hun)亂(luan),主(zhu)義(yi)林(lin)立(li),各(ge)路(lu)諸(zhu)侯(hou)都(dou)顯(xian)示(shi)出(chu)他(ta)們(men)的(de)實(shi)力(li),公(gong)司(si)往(wang)何(he)處(chu)去(qu),不(bu)得(de)要(yao)領(ling)。我(wo)請(qing)人(ren)民(min)大(da)學(xue)的(de)教(jiao)授(shou)們(men),一(yi)起(qi)討(tao)論(lun)一(yi)個(ge)《基本法》,用於集合一下大家發散的思維,幾上幾下的討論,不知不覺中‘春秋戰國’就jiu無wu聲sheng無wu息xi了le,人ren大da的de教jiao授shou厲li害hai,怎zen麼me就jiu統tong一yi了le大da家jia的de認ren識shi了le呢ne?從cong此ci,開kai始shi形xing成cheng了le所suo謂wei的de華hua為wei企qi業ye文wen化hua,說shuo這zhe個ge文wen化hua有you多duo好hao,多duo厲li害hai,不bu是shi我wo創chuang造zao的de,而er是shi全quan體ti員yuan工gong悟wu出chu來lai的de”。
參與起草了《華為基本法》的吳春波教授說,在華為這麼多年,很少聽到任正非表揚人,對人大教授的表揚也少之又少,在這一評價裏隻用了“厲害”兩字,惜字如金。其實任正非對《華為基本法》起草過程和結果的描述亦是如此精簡:“幾上幾下”“無聲無息”,但簡潔而生動地說明,《華為基本法》的起草統一了當時華為全體員工的思想、形成共同的文化價值觀,構建了自身企業文化基礎。搞清楚了“我是誰”,華為才大步邁向西方,學習其企業管理製度。
《華為基本法》所奠定的核心價值觀和思想共識基礎,確保了華為在接受一套外來的管理理念和製度體係時富有成效,不致引發思想認知的混亂、紛爭,甚至自我懷疑。而在學習、引進外來管理機製過程中,批判與自我批判作為一種精神力量,推動著華為在任正非“改良主義”思想引導下,持續不斷進行管理變革和優化,在過程中注重平衡發展,強調妥協與“灰度”,並沒有發生巨大的管理撕裂或劇烈的人事衝突。這使得華為即使穿著“夾腳”的“美國鞋”,也能夠不斷調整並適應,在國際化的道路上越走越快。
3.《華為基本法》內容概要
《華為基本法》共分六章,一百零三條,一萬六千四百餘字。第一章“公司宗旨”包含了一般所理解的狹義的企業文化相關內容,包括核心價值觀、成長基本目標、價值分配,以人為喻,這部分內容說明了“華為是誰”。之後四章是公司管理內容,包括經營政策、組織政策、人力資源政策和控製政策,係統地梳理和界定了華為經營管理的邊界,完整地表述了何所向、何所為和何所不為,以及如何作為。最後一章是接班人和基本法的修改。這部分是華為在各關鍵方麵的行事主張。
雖然《華為基本法》的過程價值在於華為的企業文化建設,但就其文本內容結構來說,是華為企業文化和未來發展總綱的一個綜合文本,“是公司宏觀管理的指導原則,是處理公司發展中重大關係的對立統一的度”,也因此,《華為基本法》被一位國家領導人評價為“隨心所欲不逾矩”。
《華為基本法》第一章第一條,首先明確華為的遠大追求,是“成為世界級領先企業”。
隨之,是一係列關於企業價值認知和價值定位的內容,回答企業對內、對外必須要說明的問題。
首先是對人的價值認知:“認真負責和管理有效的員工是華為最大的財富。”然後,是對華為所以立身的原因——技術的認知:“在獨立自主的基礎上,開放合作地發展領先的核心技術體係。”
其次,在商言商,明確對利益分配的價值主張:“華為主張在顧客、員工與合作者之間結成利益共同體。我們決不讓雷鋒吃虧,奉獻者定當得到合理的回報。”
再次,明確作為一家企業,華為對國家、對社會的價值貢獻:“愛祖國、愛人民、愛ai事shi業ye和he愛ai生sheng活huo是shi我wo們men凝ning聚ju力li的de源yuan泉quan。華hua為wei以yi產chan業ye報bao國guo和he科ke教jiao興xing國guo為wei己ji任ren,以yi公gong司si的de發fa展zhan為wei所suo在zai社she區qu作zuo出chu貢gong獻xian。為wei偉wei大da祖zu國guo的de繁fan榮rong昌chang盛sheng,為wei中zhong華hua民min族zu的de振zhen興xing,為wei自zi己ji和he家jia人ren的de幸xing福fu而er不bu懈xie努nu力li。”這也是任正非個人深厚的家國情懷的表達。
最後,高度強調了企業文化的重要性,這是一段源於任正非本人的著名句子:“資zi源yuan是shi會hui枯ku竭jie的de,唯wei有you文wen化hua才cai會hui生sheng生sheng不bu息xi。一yi切qie工gong業ye產chan品pin都dou是shi人ren類lei智zhi慧hui創chuang造zao的de。華hua為wei沒mei有you可ke以yi依yi存cun的de自zi然ran資zi源yuan,唯wei有you在zai人ren的de頭tou腦nao中zhong挖wa掘jue出chu大da油you田tian、大森林、大煤礦……精神是可以轉化成物質的,物質文明有利於鞏固精神文明。我們堅持以精神文明促進物質文明的方針。”
上述部分共七條,構成了“華為核心價值觀”條目,是整個《華為基本法》定義華為企業文化的綱領性表述。
後續部分,還是體現了《華為基本法》的實義,即明確各方麵的具體行事原則。一些在當時令人耳目一新但深具洞見的經典表述引述如下:
“我們強調人力資本不斷增值的目標優先於財務資本增值的目標。”
“我們認為,勞動、知識、企業家和資本創造了公司的全部價值。”
“知識資本化與適應技術和社會變化的有活力的產權製度,是我們不斷探索的方向。”
此外,明確了華為在各方麵的選擇方向和行動要求:“要麼成為領先者,要麼被淘汰,沒有第三條路可走。”“華為的市場定位是業界最佳設備供應商。”“成功並不總是一位引導我們走向未來的可靠向導。我們要嚴格控製進入新的領域。”“日本產品的低成本,德國產品的穩定性,美國產品的先進性,是我們趕超的基準。”“我們保證按銷售額的10%撥付研發經費,有必要且可能時還將加大撥付的比例。”
“華為將始終是一個整體。這要求我們在任何涉及華為標識的合作形式中保持控製權。”
4.《華為基本法》對內、對外均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雖然任正非說“《基本法》通過之時,也就是《基本法》作廢之時”,但從後續華為發展來看,《華為基本法》還是相當全麵、深遠地影響了華為的經營管理。
其中,在當時就極具爭議的一條,“為了使華為成為世界一流的設備供應商,我們將永不進入信息服務業”,zhidaojintianrengrankunraozhehuawei,jinrushuzihuashidai,shujujiushishiyou,bujinruxinxifuwuye,jiuyiweizheyushuzihuashidaideshuli。danwulunzheyitiaozaishangyejiazhishangshifouheyi,qibeihoudeluoji“通過無依賴的市場壓力傳遞,使內部機製永遠處於激活狀態”,體現了一種極為強悍的生存哲學,是任正非對人性消極麵的深度洞察和把握。
《華為基本法》在當時還有一個實際產出,是依其所確立的“民主決策,權威管理”的決策製度,華為於1998年7月發布了一個“子法”《華為公司委員會管理法》,正式建立了集體決策的組織形式,明確了“委員會務虛,部門首長辦公會議務實。委員會是決策做正確的事,部門首長辦公會議是正確地去做事”的分工原則。
而由《華為基本法》確立的“實事求是”的行為準則和“民主決策”原則,逐漸生發、演化出華為“批判與自我批判”的核心價值觀,催生出華為員工普遍的強烈的學習新知和不斷改進的欲望,是華為開放引入、主動吸收西方先進管理製度的精神力量。
學習西方企業管理,是華為管理建設的起步,任正非最終的目的,是要為中國建立一套現代化管理機製的“樣板”,華為學習IBM,為的是建立一個清晰的管理結構,但不是簡單照搬,而是建立華為自己的管理模式,這要從自我批判開始,“如果我們成功了,我們也為國家做了貢獻,為中國建立了最早的現代化管理”。
《華為基本法》麵世之後,就引起中國政府相關部門的關注。1997年6月,曾參與中國《企業法》製定的中國企業家協會會長袁寶華專門聽取了《華為基本法》起草工作的彙報,認為中國企業的發展,不是物質包袱太重,而是精神和思想包袱太重,建議華為的人大專家組要給更多的企業講一講《華為基本法》。1998年10月底,華為在北京昆侖飯店召開了一百多位專家參加的《華為基本法》研討會,《人民日報》做了相關報道。
隨sui著zhe華hua為wei在zai全quan球qiu通tong信xin市shi場chang步bu步bu崛jue起qi,中zhong國guo各ge行xing業ye企qi業ye掀xian起qi了le學xue習xi華hua為wei管guan理li的de熱re潮chao,從cong市shi場chang營ying銷xiao到dao人ren力li資zi源yuan管guan理li,從cong項xiang目mu管guan理li到dao流liu程cheng變bian革ge,相xiang關guan書shu籍ji自zi成cheng一yi係xi。而erIPD在華為研發的成功應用,也使得一批以IPD谘詢為主業的谘詢公司在中國應運而生,今天中國的大部分科技企業都應用了IPD理念和研發機製,其中,很多成功企業如海康威視、陽光電源等,已在各自的行業領域、在全球市場與華為頡頏相進。
而華為自己,自2014年IFS落幕,在管理改進和變革之路上並沒有止步停歇,但已很少借助外力。此後啟動的影響較大的管理變革,比如項目型組織建設、“人才堤壩”建設、合同在代表處審結等,其變革方案的設計、推行方法和具體實施落地,都由華為團隊自行完成。西方管理谘詢公司和IBM已經完成了在華為的曆史使命,它們幫助華為搭建了一套現代化管理機製的結構框架,華為繼續在其基礎上豐富自己的管理內容,應時、順勢,調整自己的管理方向和手段。
摘編自李英羽《華為三十年:從中國出發的全球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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