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饒桐語 徐晴
來源:每日人物(ID:meirirenwu)
徐正猶豫了。
2022年春節前,一份來自每日優鮮財務團隊的數據報告,被放在了創始人兼CEO徐(xu)正(zheng)的(de)桌(zhuo)子(zi)上(shang)。報(bao)告(gao)顯(xian)示(shi),公(gong)司(si)的(de)運(yun)營(ying)狀(zhuang)況(kuang)出(chu)現(xian)問(wen)題(ti),現(xian)金(jin)流(liu)即(ji)將(jiang)斷(duan)裂(lie)。根(gen)據(ju)經(jing)營(ying)分(fen)析(xi)數(shu)據(ju)和(he)模(mo)型(xing),虧(kui)損(sun)最(zui)嚴(yan)重(zhong)的(de)兩(liang)個(ge)城(cheng)市(shi),一(yi)個(ge)是(shi)武(wu)漢(han),一(yi)個(ge)是(shi)寧(ning)波(bo)。在(zai)這(zhe)個(ge)生(sheng)死(si)存(cun)亡(wang)的(de)時(shi)刻(ke),想(xiang)要(yao)公(gong)司(si)繼(ji)續(xu)運(yun)轉(zhuan)下(xia)去(qu),唯(wei)一(yi)的(de)解(jie)決(jue)方(fang)法(fa),就(jiu)是(shi)關(guan)掉(diao)大(da)倉(cang)和(he)門(men)店(dian),讓(rang)每(mei)日(ri)優(you)鮮(xian)徹(che)底(di)撤(che)出(chu)兩(liang)座(zuo)城(cheng)市(shi)。
曾zeng目mu睹du過guo那na份fen報bao告gao的d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核he心xin高gao管guan莫mo騫qian覺jiao得de,數shu據ju已yi經jing這zhe麼me差cha了le,兩liang個ge城cheng市shi應ying該gai立li刻ke關guan停ting。然ran而er,時shi間jian一yi天tian天tian流liu逝shi,直zhi到dao徐xu正zheng看kan過guo報bao表biao後hou的de整zheng整zheng一yi個ge月yue,他ta仍reng然ran沒mei能neng做zuo出chu決jue定ding。
寒han冬dong中zhong的de北bei京jing年nian味wei漸jian濃nong,每mei日ri優you鮮xian在zai望wang京jing的de辦ban公gong大da樓lou仍reng然ran熱re鬧nao著zhe。如ru莫mo騫qian一yi樣yang為wei公gong司si奔ben忙mang的de員yuan工gong,都dou在zai等deng待dai指zhi令ling。沒mei有you人ren能neng催cui促cu徐xu正zheng,莫mo騫qian說shuo:“他(徐正)自己看到了那個報表,他這麼聰明,他的決策需要他自己來做。”
事實上,徐正很少猶豫。在過往媒體的報道中,這是一個天才少年、天才創業者——15歲保送中科大數學係,17歲初次創業賣尋呼機大賺一筆,在拿下數學和工商管理雙學位之後成為聯想最年輕的事業部經理,率領4個人的隊伍一路擴張到2000餘人,為聯想創下40多億元的年均營業額。31歲,徐正在佳沃擔任高管,探索生鮮領域,兩年後創立每日優鮮,成為這家最高市值曾達到200億人民幣的上市公司的掌舵者。
徐正一向堅定、果決。比如在剛創辦每日優鮮時,由於沒有融資,徐正決定抵押自己的房產,那幾乎是他的全部家當。去年6月,每日優鮮和叮咚買菜同一天提交招股書,但徐正突然決定提前4天上市。有合夥人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時說,徐正始終緘默,多數人都是突然被通知,“全公司知道具體細節的不超過4個人”。
“果決”隻是一個方麵,某種程度上,徐正像一位“暴君”。正如一天工作20個小時的科技狂人馬斯克,或是追求極致的喬布斯那樣,果決是他們最突出的特質之一,除此之外還有自負和專製。
在徐正的領導下,每日優鮮是一個高度集權化的公司。2014年,徐正和曾斌等人在望京麒麟社的一套複式小民居裏創辦了每日優鮮,因此設立了一個名叫“麒麟社”的虛擬組織,組織成員包括中高層員工,徐正每半年開兩次見麵會,分享最新的戰略。
2018年,因為想做“一群人的每日優鮮”,讓更多的人參與到決策當中,徐正建立起合夥人製度。一位接近徐正的高層王大強告訴我們,徐正會親自篩選合夥人,還設置了3個月的試用期。公司最初的高層隻有作為聯合創始人的徐正和曾斌,在2018年多了3位合夥人。之後,合夥人越來越多,到2021年6月上市前後,每日優鮮合夥人大約有10位,其中深度參與公司運營的李漾、孫原、王珺,分別擔任主商城的CEO兼CTO、智慧菜場的CEO兼COO、零售雲CEO兼公司CFO。
能(neng)夠(gou)成(cheng)為(wei)合(he)夥(huo)人(ren)的(de),大(da)多(duo)是(shi)徐(xu)正(zheng)最(zui)信(xin)任(ren)的(de)人(ren)。比(bi)如(ru)王(wang)珺(珺),他(ta)曾(zeng)經(jing)幫(bang)助(zhu)徐(xu)正(zheng)拿(na)到(dao)過(guo)大(da)額(e)融(rong)資(zi),而(er)李(li)漾(yang)則(ze)是(shi)徐(xu)正(zheng)在(zai)聯(lian)想(xiang)的(de)老(lao)同(tong)事(shi)。公(gong)開(kai)報(bao)道(dao)顯(xian)示(shi),李(li)漾(yang)曾(zeng)是(shi)聯(lian)想(xiang)的(de)管(guan)培(pei)生(sheng),他(ta)出(chu)生(sheng)於(yu)1989年,比徐正小了8歲,在很年輕的時候得到徐正的賞識,一路追隨徐正,先跟著徐正從聯想跳槽到佳沃,然後又作為合夥人加入了每日優鮮。
他們也往往有著跟徐正相似的風格。在公司內部,徐正以工作專注、對下屬要求嚴格著稱,他曾經開過將近48小時的會,不眠不休,隻吃盒飯。產品總監劉書豪記得,在一次聽門店彙報時,徐正直接跳過了彙報者,向他的下屬、一線員工們提問,“這個東西花了5塊錢,為什麼不是4塊5或者4塊3?”他要求對方分析到位,有人沒有回答出來,得到的是徐正的一頓謾罵。
中層員工孫俊業說,李漾和徐正一樣,聲音洪亮,精力旺盛,很容易成為人群的焦點,可以連續開12gexiaoshidehui。tadexinggetongyangbaozao,fahuoshihuibiaozanghua,duiwufawanchengmubiaodexiashubuliuqingmian,liyangzengqinzizhaopinlaideyiweizhuguan,yinweiwufachengshouliyangdegaoyafengge,zaiduanduanyigeyueneilizhi。sunjunyeshuo,liyangshi“為數不多的能夠跟徐正拍板吵架的人”。
雖然有一群合夥人,但每日優鮮的主心骨從來隻有徐正一人。早在2015年進入每日優鮮的員工陳風說,自己的前三任領導“都是徐正的粉絲”,哪怕是今年上半年,每日優鮮已經開始拖欠薪水,他們也會呼籲新員工“要相信徐正”。中高層也遵循著徐正工作的風格,劉書豪在兩年前入職,“基本上天天都是十一二點,那種節奏都比較常態”。
每周末是包括合夥人等高層們開會的日子。在這個日子到來之前,所有人會盡力做好準備,比如王大強會準備幾十頁PPT,保證自己熟悉公司運營的具體數據,揣測徐正有可能會問的問題,防止徐正“突然襲擊”。那是會讓王大強感到緊張的時刻,“他(徐正)看到的問題,你沒看到,他肯定會非常生氣”。
通過建立自己足夠信任的合夥人製度,以及每周的高層會議,徐正將自己的意誌傳遞下去,也將人員一度超過3000人的每日優鮮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劉書豪說:“徐正個人的ego非常非常大,大到整個公司都可以看成是他自己。從上往下各個層級,包括合夥人、CEO,都跟他自己息息相關,他自己的枝葉可以覆蓋整個公司。”
正(zheng)因(yin)如(ru)此(ci),他(ta)的(de)猶(you)豫(yu)陌(mo)生(sheng)又(you)出(chu)人(ren)意(yi)料(liao),一(yi)些(xie)敏(min)銳(rui)的(de)人(ren)把(ba)那(na)個(ge)時(shi)刻(ke)看(kan)作(zuo)是(shi)每(mei)日(ri)優(you)鮮(xian)這(zhe)艘(sou)大(da)船(chuan)的(de)轉(zhuan)折(zhe)點(dian),麵(mian)對(dui)冰(bing)山(shan),掌(zhang)舵(duo)者(zhe)的(de)猶(you)豫(yu)是(shi)致(zhi)命(ming)的(de)。而(er)此(ci)時(shi)距(ju)離(li)大(da)船(chuan)的(de)傾(qing)翻(fan),還(hai)有(you)不(bu)到(dao)半(ban)年(nian)時(shi)間(jian)。
把時間拉回到每日優鮮上市之前,徐正的專製在2021年初到年中的五個月裏一度消失過。那是每日優鮮上市前的衝刺期,徐正將精力放在IPO事宜中,公司的管理權被移交給了李漾。
幾(ji)乎(hu)每(mei)個(ge)人(ren)都(dou)感(gan)覺(jiao)到(dao)了(le)明(ming)顯(xian)的(de)變(bian)化(hua)。李(li)漾(yang)主(zhu)管(guan)最(zui)重(zhong)要(yao)的(de)主(zhu)商(shang)城(cheng)業(ye)務(wu),獨(du)攬(lan)大(da)權(quan),主(zhu)持(chi)麒(qi)麟(lin)社(she)會(hui)議(yi)的(de)人(ren)也(ye)從(cong)徐(xu)正(zheng)變(bian)成(cheng)了(le)李(li)漾(yang)。李(li)漾(yang)在(zai)徐(xu)正(zheng)的(de)指(zhi)示(shi)下(xia),做(zuo)出(chu)了(le)全(quan)新(xin)的(de)戰(zhan)略(lve)舉(ju)措(cuo),其(qi)中(zhong)之(zhi)一(yi)是(shi)“大搞體驗”,核心要義是砸錢、砸人,不計成本地提高用戶體驗,為IPO造勢。
比如,在門店換上更能展現品牌形象的精致門頭,升級門店消防和食品安全的合規設施,這些也是IPOheguidezhongyaobufen。gaoguanmoqianzhengshizaizhegeshiqijinrumeiriyouxian,zaiyemanfazhanjieduan,weilejinkenengjiangdiqianzhicangchengben,meiriyouxianzuleyixiezhoubianyoulajidui、社區環境較差的門店,“大搞體驗”時期,這些前置倉被全方位整改,小麵積、衛生不達標的門店被換成了更好的門店。
“大搞體驗”緊跟著“大搞增長”——讓公司的用戶、營收全部大幅增長。李漾實現這個目標的方式之一是擴充SKU。例如,2021年3月開始,每日優鮮陸續在北京、上海、天津、杭州、深圳等八座城市上線水產活鮮業務,將活鮮業務整體SKU從50多個拓展至90多個。
在李漾的帶領下,每日優鮮繼續跑馬圈地。2020年年底,每日優鮮還拿到了青島國資委的20億元注資。“剛剛拿完青島的錢,公司一片大好。”莫騫說。上市前後,每日優鮮火速入駐以寧波為代表的二線城市,到2021年三季度末,門店數量升至631家。在這些新開辟的城市裏,每日優鮮擴大地推規模,模仿叮咚買菜在上海的舉措,招聘大量地推人員,進小區、社區、辦公樓,地推人員還會透露每日優鮮的上市計劃,借機推銷“充菜卡享額外中簽”活動,以此吸引大量新客戶和股民同時湧入。
不管是“大搞增長”,還是“大搞體驗”,實現目標的過程總是要花錢:更(geng)換(huan)的(de)前(qian)置(zhi)倉(cang)房(fang)租(zu)更(geng)高(gao),水(shui)產(chan)活(huo)鮮(xian)則(ze)需(xu)要(yao)在(zai)前(qian)置(zhi)倉(cang)搭(da)建(jian)魚(yu)缸(gang),這(zhe)讓(rang)一(yi)家(jia)門(men)店(dian)的(de)成(cheng)本(ben)直(zhi)接(jie)增(zeng)加(jia)七(qi)萬(wan)塊(kuai)。這(zhe)還(hai)不(bu)是(shi)最(zui)燒(shao)錢(qian)的(de),莫(mo)騫(qian)說(shuo),每(mei)日(ri)優(you)鮮(xian)光(guang)是(shi)在(zai)寧(ning)波(bo)就(jiu)開(kai)出(chu)了(le)7家新店,一個店投資接近60萬,加上人員費用、商品損耗等,在寧波這一座城市,三個月裏的投入就達到了2000萬。
在內部看來,徐正和李漾分工明確。徐正擅長在資本市場中周旋,他的履曆對投資人有極強的吸引力——在zai佳jia沃wo時shi,徐xu正zheng種zhong過guo藍lan莓mei,親qin自zi去qu超chao市shi裏li談tan過guo渠qu道dao費fei,被bei看kan做zuo懂dong業ye務wu。據ju界jie麵mian新xin聞wen報bao道dao,投tou資zi人ren吳wu海hai燕yan回hui憶yi過guo第di一yi次ci見jian徐xu正zheng的de場chang景jing,麵mian對dui她ta拋pao出chu的de二er十shi多duo個ge問wen題ti,徐xu正zheng以yi不bu同tong的de數shu字zi“對答如流”,去描述生鮮電商這個賽道的藍圖,這被看做會講故事。《晚點LatePost》曾經報道,投資人們往往會感覺到徐正很難得,因為他“又懂業務,又和你在同一個話語體係裏”。
另一個可以作為對比的數據是,叮咚買菜的CEO梁昌霖,在拿第一筆融資時,一口氣見了150家投資機構,都空手而歸,但徐正卻早在2015年就拿到了來自騰訊的1000萬美元。在李漾瘋狂燒錢的幾個月裏,徐正也成功募資——登陸納斯達克,讓每日優鮮拿到了近3億美元。
在資本市場的優異表現,使得徐正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盡管上市之後,每日優鮮破發,市值瞬間蒸發了近10億美元,在股價持續下跌、內(nei)部(bu)陷(xian)入(ru)恐(kong)慌(huang)之(zhi)時(shi),徐(xu)正(zheng)也(ye)隻(zhi)是(shi)召(zhao)集(ji)大(da)家(jia)開(kai)了(le)一(yi)場(chang)戰(zhan)略(lve)會(hui),參(can)與(yu)那(na)場(chang)會(hui)議(yi)的(de)高(gao)管(guan)莫(mo)騫(qian)回(hui)憶(yi),徐(xu)正(zheng)輕(qing)描(miao)淡(dan)寫(xie)地(di)對(dui)大(da)家(jia)說(shuo),要(yao)相(xiang)信(xin)韭(jiu)菜(cai)的(de)力(li)量(liang)。
相(xiang)比(bi)於(yu)徐(xu)正(zheng),李(li)漾(yang)成(cheng)為(wei)臨(lin)時(shi)掌(zhang)舵(duo)者(zhe)後(hou),得(de)到(dao)了(le)更(geng)多(duo)來(lai)自(zi)下(xia)屬(shu)的(de)肯(ken)定(ding)。孫(sun)俊(jun)業(ye)說(shuo),李(li)漾(yang)喜(xi)歡(huan)看(kan)書(shu),從(cong)人(ren)文(wen)傳(chuan)記(ji)到(dao)互(hu)聯(lian)網(wang)管(guan)理(li)均(jun)有(you)涉(she)獵(lie),常(chang)常(chang)在(zai)公(gong)司(si)群(qun)裏(li)分(fen)享(xiang)他(ta)閱(yue)讀(du)之(zhi)後(hou)的(de)心(xin)得(de)和(he)見(jian)解(jie),稱(cheng)為(wei)“每日一思”。
有些下屬認為他更加理想主義。莫騫認為,李漾是“重視極致體驗”的代名詞。孫俊業曾參與過一個商品質量管理相關的項目,這個項目由李漾開辟、負責,在解釋初衷時,李漾給大家講了一個故事——他問過每日優鮮的一線店長,對方是否會把店裏的菜帶回去自己吃,店長回答“不會”,“菜在店裏麵放好多天了,我肯定不願意吃”。在李漾的講述中,這件事帶給他極大觸動,因此更傾向於花高額成本去管控商品質量。
為了用戶體驗而大手筆燒錢的做法,讓內部員工一度想起每日優鮮和叮咚買菜的混戰時刻。那是2019年,每日優鮮放出狠話,要在上海拿下市場份額第一,砸錢超過10個ge億yi。老lao員yuan工gong劉liu書shu豪hao回hui憶yi起qi這zhe場chang戰zhan事shi,當dang時shi,快kuai速su拿na地di成cheng為wei唯wei一yi的de指zhi標biao。原yuan本ben,前qian置zhi倉cang需xu要yao盡jin可ke能neng縮suo減jian成cheng本ben,並bing不bu需xu要yao追zhui求qiu地di理li位wei置zhi的de優you越yue,但dan便bian宜yi的de店dian鋪pu可ke遇yu而er不bu可ke求qiu,需xu要yao慢man慢man找zhao或huo等deng待dai對dui方fang租zu期qi到dao期qi。但dan那na時shi的d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等deng不bu了le,“行情裏一天2、3塊錢每平米的店鋪,可能最後是花5、6塊錢拿下來的”。
隻是,2019年那場與叮咚的燒錢大戰,以每日優鮮的失敗告終。但在2021年年中,在李漾帶領下的每日優鮮,依舊采取了燒錢的方式來達成目標。
這場燒錢的運動在每日優鮮上市之後迅速停止。徐正回歸,收回權力,李漾負責的主商城業務被重新切割成三塊,分別是營銷、履約、商品,由李漾、孫原、王珺負責。
某部門負責人宋政說,“李漾的領地就剩一小塊兒了,你可以理解為他不再掌握權力了”。莫騫猜測,徐正並不滿意李漾在“大搞體驗”期間燒錢的成果,“老板不滿意也很正常,拿報表一看,花那麼多錢,訂單又不漲”。——2021年Q3,每日優鮮發布了上市之後的第一次財報,這半年帶來的虧損明顯,僅一個季度的淨虧損額,就達到9.74億元,同比擴大101.66%,但GMV增長有限。
在公司的運營策略上,徐正徹底調轉船頭,從“大搞體驗、大搞增長”變為“提高毛利、降本增效”。宋政注意到,2021年7月,每日優鮮履約部門的一場專項會議,被頗有深意地命名為“像保護家人一樣保護錢財”,一些關於降低房租、設備成本的控成本方案在會上傳閱。同時,營銷和地推費用被大幅度砍掉。
宋政回憶,去年下半年開始,徐正對履約成本的目標數字一降再降,從25塊錢,調到21塊錢,再降到20塊,到了今年第一季度,最終確立為18塊。同時,接管成本的負責人被換為周盼——曾在百度工作,被看做“最會算賬的一個人”。為了降成本,一個店長可以管多個門店,連夜班也變成一人巡查,“成本降到不能再降”,高層王大強說。
孫俊業也發現,針對李漾花高價打造的擴品行動,徐正“直接哢哢砍了 2/3 的貨品,隻留下 1/3 還在運作”。連公司租的服務器數量也一直在縮減。過了兩個月,每日優鮮在三季度末開始了裁員,其中大比例為成本最高的產研人員。
公(gong)司(si)在(zai)突(tu)然(ran)間(jian)發(fa)生(sheng)了(le)劇(ju)烈(lie)的(de)變(bian)化(hua)。陳(chen)風(feng)發(fa)現(xian),在(zai)徐(xu)正(zheng)回(hui)歸(gui)之(zhi)後(hou),李(li)漾(yang)逐(zhu)漸(jian)淡(dan)出(chu)每(mei)日(ri)優(you)鮮(xian),麒(qi)麟(lin)社(she)溝(gou)通(tong)會(hui)消(xiao)失(shi)。緊(jin)接(jie)著(zhe),合(he)夥(huo)人(ren)製(zhi)度(du)被(bei)取(qu)消(xiao),王(wang)珺(珺)、黃楠、孫原、許曉輝等一大批高管和合夥人也都相繼在2021年年底和2022年年初離開。同一時間,騰訊投資管理合夥人李朝暉也辭去了在每日優鮮董事會的職務。
沒有人知道合夥人們的離開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靠近徐正及合夥人們的高層王大強始終拒絕回答這一問題,他給出的唯一理由是,“大家(合夥人們)跟徐正有分歧”。
這或許跟徐正調整作戰策略有關。降本增效之外,徐正並沒有停下腳步,2021年的11月,徐正進一步提出:重新界定每日優鮮的目標人群,放棄那些在高速增長時期、靠營銷補貼獲取的低客單價用戶,轉而對準“高高用戶”,即高頻消費、高客單價用戶。每日優鮮不再向用戶發放優惠券、提高商品售價、將29元的包郵門檻提升至59元。與此同時,徐正還計劃推出專屬會員定製服務,為會員提供私人管家對接和30分鍾極速達。
徐正的努力取得了一些成效,比如履約成本下降。王大強提到一組數據,2021年9月,每日優鮮的履約成本僅在20塊左右,同時保持著史上最大規模單量,在北京,日單量超過1000單,且已經出現盈利趨勢,這是每日優鮮迄今為止達到的最高峰,“是每日優鮮最接近盈利的時刻”。
但尋找高客單價用戶卻遭遇了滑鐵盧。王大強說,隨著“羊毛黨”離開,訂單數量暴跌,一些門店的訂單從1000單直接減到100單。“徐正沒有預想到,我們把營銷費用和優惠券砍掉、把包郵門檻給抬上去之後,訂單會有這麼巨量的下滑,大家都沒有預料到。”
就(jiu)像(xiang)推(tui)倒(dao)了(le)多(duo)米(mi)諾(nuo)骨(gu)牌(pai),在(zai)訂(ding)單(dan)暴(bao)跌(die)之(zhi)後(hou),現(xian)金(jin)流(liu)減(jian)少(shao),支(zhi)付(fu)給(gei)供(gong)應(ying)商(shang)們(men)訂(ding)單(dan)的(de)賬(zhang)期(qi)立(li)刻(ke)被(bei)拉(la)長(chang)。福(fu)建(jian)廠(chang)商(shang)林(lin)嘉(jia)祥(xiang)正(zheng)是(shi)在(zai)每(mei)日(ri)優(you)鮮(xian)上(shang)市(shi)之(zhi)後(hou),開(kai)始(shi)和(h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合(he)作(zuo)。到(dao)10月1日,他發過去的訂單數額已經到140萬,但都沒有及時支付。林嘉祥一直等到春節,終於決定北上,前往每日優鮮在望京的大樓討債。
包bao括kuo林lin嘉jia祥xiang在zai內nei,一yi部bu分fen經jing曆li過guo社she區qu團tuan購gou的de供gong應ying商shang,敏min感gan地di察cha覺jiao到dao了le變bian化hua。在zai供gong應ying商shang群qun裏li,開kai始shi有you人ren問wen怎zen麼me還hai不bu付fu款kuan,每mei日ri優you鮮xian的de負fu責ze人ren將jiang這zhe些xie人ren一yi個ge個ge踢ti出chu群qun聊liao。恐kong慌huang蔓man延yan開kai來lai,越yue來lai越yue多duo的de供gong應ying商shang停ting止zhi給gei每mei日ri優you鮮xian供gong貨huo。
品類缺得越發多了,一些大倉開始斷供,有可能是水產、蔬(shu)菜(cai),或(huo)是(shi)應(ying)季(ji)水(shui)果(guo)。莫(mo)騫(qian)回(hui)憶(yi),最(zui)誇(kua)張(zhang)的(de)一(yi)次(ci),在(zai)哪(na)裏(li)都(dou)能(neng)買(mai)到(dao)的(de)百(bai)事(shi)可(ke)樂(le)和(he)可(ke)口(kou)可(ke)樂(le),也(ye)曾(zeng)斷(duan)供(gong)過(guo)兩(liang)周(zhou)時(shi)間(jian)。兩(liang)家(jia)可(ke)樂(le)巨(ju)頭(tou)是(shi)市(shi)場(chang)裏(li)最(zui)強(qiang)硬(ying)的(de)供(gong)貨(huo)商(shang)之(zhi)一(yi),錢(qian)沒(mei)到(dao)賬(zhang),貨(huo)馬(ma)上(shang)停(ting)發(fa)。高(gao)管(guan)們(men)忍(ren)不(bu)住(zhu)開(kai)罵(ma),“他媽的,一個超市,連可樂都買不到”。
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王大強歎了一口氣。當時的每日優鮮,賬麵還沒有那麼難看,但“每日優鮮沒錢了”的de信xin號hao越yue傳chuan越yue遠yuan。買mai不bu到dao貨huo的de用yong戶hu不bu斷duan流liu失shi,現xian金jin流liu則ze進jin一yi步bu減jian少shao,形xing成cheng了le一yi個ge惡e性xing循xun環huan。同tong時shi發fa生sheng的de是shi,徐xu正zheng越yue來lai越yue少shao地di出chu現xian在zai辦ban公gong室shi裏li,“三層樓的那間辦公室,門就沒開過”。
劉書豪至今還記得一個場景。那是一次高層會議,一位負責履約的VP被徐正提問,“我最近看見倉庫的履約費用增加了一塊錢,你講一下為什麼?”VP思考片刻,謹慎地列舉了幾點原因之後,徐正頓了一頓,說,“對不起,我記錯了,最近沒有漲,是降了一塊錢”。
那個場麵極度尷尬,劉書豪說,“相當於給你挖了個坑讓你跳”,VP的臉色凝固了,接下來,徐正當著多位高層的麵,批評、痛罵那位VP長達一個小時。
在每日優鮮,這樣的情形並不罕見,見多了的中高層們將其命名為“黑暗隧道”。劉書豪說,當徐正想要考察某些剛入職的高管,或是認為有些員工不達標時,就會將他們丟進黑暗隧道中進行“錘煉”。zaizheduanshijianli,duifangkanbudaoguangming,yebuzhidaosuidaojiujingyouduochang,dantahuifaxian,xuzhenghuifoujuezijitidesuoyoufangan,dajizijisuoshuodesuoyoushiqing,zhidaozijixinlichengshoubuzhuzhudonglizhi,huoshijingshouzhukaoyanliuzaigongsi,chengweixuzhengdexinfu。zhishihouyizhongqingkuangshifenshaojian。
黑(hei)暗(an)隧(sui)道(dao)無(wu)法(fa)錘(chui)煉(lian)每(mei)一(yi)個(ge)人(ren)。盡(jin)管(guan)挑(tiao)選(xuan)高(gao)管(guan)非(fei)常(chang)謹(jin)慎(shen),但(dan)徐(xu)正(zheng)和(he)他(ta)信(xin)任(ren)的(de)人(ren)共(gong)同(tong)組(zu)成(cheng)的(de)高(gao)層(ceng)意(yi)誌(zhi),難(nan)以(yi)傳(chuan)達(da)至(zhi)一(yi)線(xian),在(zai)管(guan)理(li)上(shang)顯(xian)得(de)十(shi)分(fen)粗(cu)放(fang)、混亂。在2020年5月之前,每日優鮮還沒有線上的采購係統,執行業務主要靠紙質文件。陳風記得,那段時間,每日優鮮的監察部門每個月都能查出40起以上貪汙腐敗事件:業務員拿走產品;大倉管理員虛報貨車數量,把5輛說成10輛;門店店長把損耗的產品二次銷售牟利;供應商聯合采購人員吃回扣,把4.8元一斤的黃瓜報成5元。通過相似的方式,一位供應商和采購聯合貪汙總金額達到了2000萬。
更嚴重的財務造假發生了。次日達的業務團隊造假了2021年第一、二季度的財務數據,每日優鮮在今年7月的公告裏道歉,稱影響了2021年前三季度約10%的營收確認,據陳風透露,多報了大約7、8個億的營收。在2021年的年底,審計單位普華永道發現每日優鮮財務上的一些問題,宋政推測,這使得年報遲遲無法公布。
這種粗放和混亂,混合著智能算法、數據驅動,但同時又體現出編寫算法的人對於實際業務甚至人性的無知。宋政舉了一個例子來形容這種風格——物理學博士們聚在一起,爭論水滴從1萬米高空下落之後,產生的重力加速度是否會導致砸傷人,一個農村的大姐闖進來問,“你們沒有淋過雨嗎?”
作為一個學數學出身的天才,徐正對於數據極為看重。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朋友圈簽名都是“數據驅動”;在某次接受采訪的3個小時裏,徐正選擇畫5張圖表來表達他的想法,其中包括四象限、對數曲線、指(zhi)數(shu)曲(qu)線(xian)。對(dui)於(yu)數(shu)據(ju),他(ta)保(bao)持(chi)著(zhe)極(ji)端(duan)的(de)敏(min)銳(rui),在(zai)某(mou)次(ci)周(zhou)會(hui)上(shang),一(yi)位(wei)高(gao)管(guan)粉(fen)飾(shi)自(zi)己(ji)的(de)報(bao)告(gao),把(ba)那(na)些(xie)不(bu)好(hao)看(kan)的(de)數(shu)據(ju)刻(ke)意(yi)隱(yin)匿(ni)起(qi)來(lai),被(bei)徐(xu)正(zheng)一(yi)眼(yan)看(kan)穿(chuan)。
劉書豪感覺到,徐正就像一位超高智商的AI,一切聽從數據,但不能理解人類會犯錯這件事,“可以容忍一點,但是不多”。他說,用百分製分數來進行衡量的話,“徐正能容忍的限額是99.5分,哪怕是90分,徐正都難以接受”。
華創資本曾經報道,在每日優鮮創立的最初幾年,管理層會在目標範圍內完成各種極限挑戰,比如配送員可能會嚐試每日120單的配送極值。宋政也舉了一個例子。酸奶的保質期隻有3天,對於很多企業來說,周期是1天到貨、1天發貨,最後1天送到用戶手裏。但徐正不滿意於此,要求必須要兩天送達。為了這一項指令,員工們需要進行大動作,比如調整供應鏈到貨時間、采購重新談判等,等到供應商要把貨物運送至北京大倉,又會遇到各種現實障礙,比如疫情、通行證出問題,甚至車輛壞掉。
“但徐正根本不聽解釋。”宋政說。隻要中午12點,酸奶沒有如期抵達倉庫,“直接等著挨罵就好了”。
高層的做事風格與徐正趨同。一位采購人員告訴我們,每日優鮮的貨損也很嚴重,由於管理漏洞,時常出現電動車、貨架的丟失等。而高層的解決方法有些偏激,孫俊業回憶,那段時間,李漾決定嚴格管理每一樣物資,“比如1萬個箱子,從01號到10000號,每個箱子在哪裏我都要知道”。在員工眼裏,這和酸奶相似,這也是一件“可以做,但難度和成本極高”的事。實踐以無效告終。
一(yi)位(wei)一(yi)線(xian)員(yuan)工(gong)向(xiang)我(wo)們(men)抱(bao)怨(yuan)了(l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的(de)運(yun)作(zuo)係(xi)統(tong)。他(ta)負(fu)責(ze)向(xiang)門(men)店(dian)派(pai)發(fa)訂(ding)單(dan),曾(zeng)經(jing)在(zai)便(bian)利(li)蜂(feng)工(gong)作(zuo)過(guo)。他(ta)提(ti)到(dao),每(mei)日(ri)優(you)鮮(xian)的(de)日(ri)常(chang)訂(ding)貨(huo)係(xi)統(tong)常(chang)出(chu)岔(cha)子(zi)。有(you)一(yi)回(hui),一(yi)家(jia)門(men)店(dian)偶(ou)然(ran)賣(mai)出(chu)一(yi)瓶(ping)五(wu)糧(liang)液(ye),下(xia)一(yi)次(ci)配(pei)貨(huo)時(shi),就(jiu)給(gei)門(men)店(dian)送(song)了(le)20多瓶過去——這隻是一個小概率事件,應該在做銷量預估時排除異常的極值,“是小學生都會的數學題,但寫代碼的人用高數”。類似的情況時有發生,總有店長找他吐槽,門店又收到2000多袋方便麵,或者500多顆雞蛋,“采購訂的太多了,賣不完”“損耗太多了”。
而對於徐正在後期做出的“高高用戶”這一決策,王大強至今不滿意,他將其稱之為“昏招”。每日優鮮不是山姆,生鮮難以倉儲,也很難開發出爆款,對於“高高用戶”吸引力不大。而買菜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高頻和低客單價,想要改變一個群體的消費習慣,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徐正一如往常那樣,態度堅決。麵對猶豫的員工們,他還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數據來佐證觀點:每日優鮮的配送沒有門檻,10塊錢也能送,刨除5塊多的配送成本,還有房租水電人力等成本,根本無法盈利。他留下了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這樣的單子,就讓叮咚去做,就讓美團去做,我們每日優鮮不做這樣的單子”。
2021年11月,普華永道對每日優鮮各項業務進行SARS合規審計,許多員工都被拉去做訪談。高管王成向谘詢師描繪了徐正聚焦“高高用戶”和會員的美好願景,谘詢師開玩笑似的問:“您是不是平時不買菜?”
陳風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繭房”,作為最高掌舵者的徐正尤甚。“他聽到的消息都來自跟他相似的人,邏輯和數據比較厲害,思維能力強,擅長做戰略、分析、大決策。但缺少對一線業務的體感。”
相比於為一家公司製定更為具體的規則、更完善的係統,徐正則聚焦於解決人的問題。他曾想要削減采購的權利,比如讓負責便利購的人從位置上起身,去負責菜場業務——一個最不賺錢的業務。最終,那位戴著金鏈子、金戒指的負責人,在徐正的辦公室裏跟他吵了起來。負責人摔了茶杯,還叫來了救護車,停在公司樓下,被不少員工看到了。
劉書豪在每日優鮮的最後一年裏,組織架構變了六七次,領導換了六七個。他認為,“可能調架構也是因為不信任”。
多位員工表示,在2021和2022年,每日優鮮的離職率非常高,絕大多數人會在一年之內被淘汰或主動離開,生存率不到10%。一位每日優鮮前員工也曾在一次采訪中透露,一年的時間裏,每日優鮮會硬性淘汰40%的人。每日優鮮也和美團買菜、便利蜂一起,被稱作“互聯網三坑”,是比阿裏和字節等大廠更可怕的地方。
徐(xu)正(zheng)和(he)高(gao)層(ceng)的(de)領(ling)導(dao)風(feng)格(ge)決(jue)定(ding)了(l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信(xin)息(xi)的(de)不(bu)透(tou)明(ming)。離(li)這(zhe)艘(sou)大(da)船(chuan)的(de)傾(qing)翻(fan)越(yue)近(jin),就(jiu)越(yue)難(nan)以(yi)得(de)知(zhi)公(gong)司(si)到(dao)底(di)發(fa)生(sheng)了(le)什(shen)麼(me)事(shi)。員(yuan)工(gong)們(men)隻(zhi)知(zhi)道(dao),供(gong)應(ying)商(shang)又(you)來(lai)堵(du)門(men)了(le)、訂單量越來越低、現金流逐漸幹涸、新(xin)業(ye)務(wu)毫(hao)無(wu)起(qi)色(se)。春(chun)節(jie)期(qi)間(jian),有(you)總(zong)部(bu)員(yuan)工(gong)去(qu)大(da)倉(cang)幫(bang)忙(mang)做(zuo)分(fen)揀(jian)員(yuan),映(ying)入(ru)眼(yan)簾(lian)的(de)隻(zhi)是(shi)一(yi)排(pai)空(kong)曠(kuang)的(de)貨(huo)架(jia)。員(yuan)工(gong)手(shou)裏(li)的(de)決(jue)定(ding)權(quan)也(ye)漸(jian)漸(jian)消(xiao)失(shi),采(cai)購(gou)部(bu)門(men)收(shou)回(hui)了(le)基(ji)層(ceng)員(yuan)工(gong)們(men)支(zhi)付(fu)款(kuan)項(xiang)的(de)權(quan)力(li);想要增加產品品類,必須要徐正本人審批通過。
薄霧籠罩著航行中的每日優鮮,員工們看不到前路,全憑徐正一個人決定大船要駛向何方。劉書豪這樣形容這種感覺:隻能做眼下手頭的事,沒人能做未來三個月以上的規劃。除了徐正本人,很難有人能夠說出每日優鮮下一步的新戰略。
包括一些高管在內,也要依靠流言來獲取一些可能的動向。從2022年初開始,員工們聽過關於公司裏的流言包括:李漾離開是因為跟徐正鬧翻了;負責人力的合夥人出局是徐正對他的能力產生了質疑,覺得他在管理上對組織沒有幫助。
傳得更廣的流言是,徐正想要把公司打包賣出去,他曾經會見過國美、順豐、抖音、華hua潤run萬wan家jia以yi及ji京jing東dong的de高gao層ceng,其qi中zhong可ke能neng性xing最zui大da的de是shi,每mei日ri優you鮮xian很hen有you可ke能neng被bei京jing東dong收shou購gou。幾ji乎hu所suo有you人ren都dou相xiang信xin了le這zhe個ge流liu言yan,有you人ren甚shen至zhi開kai始shi考kao慮lv,自zi己ji到dao了le京jing東dong,會hui不bu會hui被bei架jia空kong然ran後hou被bei裁cai掉diao。
流言並不是空穴來風——陳風和孫俊業記得,每日優鮮跟京東的合作開始於2021年12yue,yonghuzaijingdongchaoshixiadan,youmeiriyouxiandeqishoujinxinglvyuepeisong。youmeiriyouxiandepeisongyuanbeiyaoqiubeishangliangtaoyifu,jiedaojingdongdedan,jiuhuanshangjingdongdeyifu。tongshi,zaiyixiegongyingshangtingzhiweimeiriyouxiangonghuodeqingkuangxia,jingdongrengranzaiweimeiriyouxiangonghuo。
這或許也是徐正猶豫的關鍵。徐正有野心,也有很強的賭性。在某次接受采訪時,徐正自信地提到,自己喜歡玩德撲,水平不錯,“初級選手才看輸贏,高手都看籌碼”。
武漢和寧波都是籌碼的一部分。擺在徐正麵前的那分數據報告,明麵上是“是否要關掉武漢和寧波的大倉和門店”,實際上是“是否要停止擴張,開始收縮”。shousuojiudengyuchengrenmeiriyouxianmianlinkunjing,hennanzaiyouzengchang,zhehuidongyaotouzizhemendexinxin,buguanshirongzi,haishibeishougou,huoshitaigaoshougoudejiama,dougengjiakunnan。danruguoqiangcheng,jigedacangdouzaiyuanyuanbuduandikuisun,gongsizhangmianshangdexianjinliuyijingnanyiweiji。
高層王大強證實,徐正的確想促成京東收購每日優鮮,“對此抱了很大期望。600個門店跟100個門店,完全是兩碼事”。因此,“徐正在今年1月份的時候,沒有痛下決心,大幅度砍掉規模”。
總之,漫長的猶豫之後,徐正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2022年2月,每日優鮮關掉新開半年的新城寧波,至於武漢,“不要關完,核心城區和好的店保留”。關掉的門店總數約90家,關完後,每日優鮮剩餘480家門店。
莫騫說,徐正是希望通過“保留業務”defangfa,bimianyinqishichangdeguodufanying,rangshoulidechoumabuzhiyushaodetaikuai。weilewanchengxuzhengdezhiling,tamenzhinengtoutoujiangwuhanchengquyuanlaisangonglidepeisongfanweihuanchengwugongli,yibaozhengshengyudeqianzhicangyijiunenggoufugaizhuchengquyonghu。
但最終,收購並沒有達成。有人說,是京東的最高層否決了收購,也有人說,徐正不滿意京東開出的價格——這些也是傳言。“我也曾無數次聽到有戲,但最後還是沒戲”,王大強回憶,但他覺得,這或許已經是每日優鮮最後的機會,因此,“徐正想去賭一賭沒有錯,隻不過最後可能確實沒有賭成功”。
很難去評價徐正的選擇正確與否,更重要的或許是時機。王大強說,“womenyenenglijiejingdongweishenmebuganshougou,henjiandan,zhezhongshihousuoyougongsidoushizaishousuozhanxian,meiyourenzaikuozhangle,suoyougongsidouzaicaiyuan,shuihaihuiqukuozhang,duiba?ruguonifangdao2020年或者2019年肯定有人願意接(每日優鮮),這不用想,因為我們到家,解決最後一公裏、最後三公裏問題的能力不是所有公司都有的,所有公司都垂涎三尺,你說這對京東有沒有價值?”
對(dui)賬(zhang)上(shang)的(de)錢(qian)能(neng)燒(shao)多(duo)久(jiu),徐(xu)正(zheng)心(xin)裏(li)很(hen)清(qing)楚(chu),但(dan)過(guo)往(wang)的(de)融(rong)資(zi)經(jing)曆(li)太(tai)輝(hui)煌(huang),給(gei)人(ren)一(yi)種(zhong)總(zong)能(neng)找(zhao)到(dao)下(xia)一(yi)筆(bi)錢(qian)的(de)錯(cuo)覺(jiao),這(zhe)種(zhong)樂(le)觀(guan)預(yu)估(gu)也(ye)成(cheng)了(le)一(yi)種(zhong)誤(wu)判(pan)。在(zai)2020年年底拿到青島國資委的融資之後,2021年這整整一年,每日優鮮沒有拿到一筆融資。
無論如何,徐正的猶豫導向了最差的結果。今年5月yu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開kai始shi拖tuo欠qian工gong資zi,有you員yuan工gong家jia屬shu潑po了le曾zeng斌bin一yi臉lian水shui,才cai換huan回hui幾ji十shi萬wan的de工gong資zi。裁cai員yuan一yi次ci次ci發fa生sheng,每mei日ri優you鮮xian的de門men店dian越yue來lai越yue少shao,包bao括kuo蘇su州zhou、南京、濟南、太原等在內的9個城市接連停止運營。訂單也掉得厲害,從巔峰時期的全國每天30萬單,跌到5月時的每天兩三萬單。
劉書豪覺得,關閉大倉的過程動作很慢,今天關一點,明天關一點,當時如果一次到位,按照當時賬上的錢,也許可以緩過勁來。“等到後期,他(徐正)一直砍,一直砍,到公司快解散的最後兩個月,砍到隻剩下北京和上海,但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徐正突然回到了一線。
2月的一天,時針指向淩晨12點dian時shi,已yi經jing躺tang在zai床chuang上shang的de陳chen風feng被bei領ling導dao叫jiao起qi,說shuo要yao和he徐xu正zheng開kai緊jin急ji會hui議yi。徐xu正zheng有you些xie興xing奮fen地di宣xuan布bu,每mei日ri優you鮮xian要yao和he抖dou音yin合he作zuo,做zuo一yi個ge直zhi播bo項xiang目mu,讓rang產chan品pin負fu責ze人ren趕gan緊jin設she計ji係xi統tong改gai革ge方fang案an。陳chen風feng和he同tong事shi幾ji乎hu熬ao了le一yi夜ye,在zai第di二er天tian交jiao付fu了le這zhe個ge計ji劃hua。之zhi後hou,在zai抖dou音yin直zhi播bo間jian裏li,每mei日ri優you鮮xian讓rang高gao亞ya麟lin帶dai貨huo賣mai小xiao龍long蝦xia,一yi天tian單dan量liang沒mei有you超chao過guo1000單。
在(zai)這(zhe)幾(ji)次(ci)合(he)作(zuo)裏(li),徐(xu)正(zheng)罕(han)見(jian)地(di)出(chu)現(xian)在(zai)了(le)各(ge)個(ge)一(yi)線(xian)項(xiang)目(mu)的(de)對(dui)接(jie)群(qun)。陳(chen)風(feng)記(ji)得(de),和(he)京(jing)東(dong)合(he)作(zuo)的(de)那(na)一(yi)次(ci),對(dui)方(fang)並(bing)不(bu)積(ji)極(ji),隻(zhi)有(you)每(mei)日(ri)優(you)鮮(xian)的(de)員(yuan)工(gong)們(men)不(bu)停(ting)地(di)在(zai)群(qun)裏(li)發(fa)送(song)對(dui)接(jie)文(wen)檔(dang)。實(shi)在(zai)沒(mei)有(you)辦(ban)法(fa)了(le),大(da)家(jia)隻(zhi)能(neng)在(zai)群(qun)裏(li)@徐正。後來,徐正跟京東方麵的高層打了電話,項目才得以進行下去。
6月(yue),天(tian)氣(qi)漸(jian)熱(re),缺(que)錢(qian)也(ye)缺(que)人(ren)的(de)每(mei)日(ri)優(you)鮮(xian)從(cong)繁(fan)華(hua)的(de)望(wang)京(jing)搬(ban)到(dao)了(le)順(shun)義(yi)博(bo)望(wang)科(ke)技(ji)園(yuan)辦(ban)公(gong)。搬(ban)家(jia)的(de)計(ji)劃(hua)倉(cang)促(cu),還(hai)沒(mei)裝(zhuang)修(xiu)完(wan)成(cheng)時(shi),一(yi)些(xie)員(yuan)工(gong)在(zai)臨(lin)時(shi)借(jie)用(yong)的(de)辦(ban)公(gong)地(di)點(dian)上(shang)班(ban),由(you)於(yu)工(gong)位(wei)少(shao),大(da)家(jia)還(hai)得(de)輪(lun)流(liu)排(pai)班(ban),“你一三五來,他二四六來”。
搬家之後,為了鼓舞士氣,徐正將員工們聚集起來發表演講。那一天,接近400人將徐正包圍起來,他站在最中心的位置說:“我們一定能熬過這段時間,公司一定會往好的方向發展的。”員工們擠坐在狹小的空間裏,無人鼓掌。
他也突然頻繁地出現在辦公大樓裏,四處巡查。有一回中午12點,徐正發現辦公室已經沒人了,他緊急召集高層,要讓大家“回歸到創業階段”。最後,大家的解決方式是,中午分批去吃飯,“讓老板看到我們有人”。
大家都能感受到,徐正不願麵對失敗,也無法麵對失敗,他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努力,試圖調轉大船的方向。徐正越來越忙,莫騫說:“到後期他很忙的,跟商品開個會,跟營銷開個會,周一到周日,幾乎每天都有會,一開一下午,晚上還要陪投資人喝酒。”
7月14日,每日優鮮還發布了公告,山西東輝集團將以股權戰略投資合作的方式向其注資2億元,在這個過程中,每日優鮮會割讓一部分公司董事會的席位。隻是協議簽了,錢還到不了——作為一家美股上市公司,2億元需要先折算成美元,周期會拉長到3-6個月。
劉書豪最後一次見到徐正出現在公司,是公司“原地解散”的五天前,徐正還沒有放棄。他正走在去辦公室開會的路上,表情平靜。劉書豪的同事向他打聽,“老大最近情緒如何?正常嗎?”劉書豪回答,“還好”。
不知是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在7月28日,徐正堅持不下去了。那一天,還在工作中的每日優鮮員工們,突然被拉到了同一個群聊,由HR宣布了裁撤全部員工的消息:由於投資款項未能如期到賬,每日優鮮工薪暫緩發放,大部分員工的工作截止於7月28日,7月之後的社保公積金等需要大家自理。之後,一個15分38秒的會議錄音在網上流傳開,“每日優鮮公司解散”登上了熱搜。、
解(jie)散(san)沒(mei)有(you)絲(si)毫(hao)征(zheng)兆(zhao),莫(mo)騫(qian)回(hui)憶(yi),自(zi)己(ji)知(zhi)道(dao)這(zhe)個(ge)信(xin)息(xi),隻(zhi)比(bi)普(pu)通(tong)員(yuan)工(gong)早(zao)了(le)一(yi)天(tian),即(ji)便(bian)是(shi)超(chao)市(shi)業(ye)務(wu)負(fu)責(ze)人(ren),也(ye)沒(mei)有(you)提(ti)前(qian)從(cong)徐(xu)正(zheng)嘴(zui)裏(li)得(de)到(dao)任(ren)何(he)訊(xun)息(xi)。於(yu)是(shi),在(zai)28日這一天,有人在電話會結束之後不到20分鍾,公司辦公用的飛書賬號、郵箱、VPN、內網全都登陸失敗,與沒有加過微信的同事、領導甚至是HR立刻失聯;有人還在出差,在外麵跑著業務,“突然發現身後的公司都沒了”;一位掌管15家門店的店長連夜收尾,給店鋪上鎖、把遺留商品和設備保存起來、通知全部一線員工“全員停止出勤”;住在順義倉庫附近的一線員工,被要求一天之內搬走;每日優鮮辦公室也無法再進入,幾個保安把守著門口,物業斷了辦公室的電,從外麵看過去漆黑一片。
每日優鮮最終的爛攤子,包括欠供應商的16.52億,超過922位員工兩個月的薪資和社保,多家投資機構的血本無歸。
陳風記得,在創業初期的2015年,公司隻有大約100ren,guoniandeshihou,xuzhenghuiqinzigeiyuangongfahongbao,daoleyuanxiaojie,haihuigeidajiashengtangyuan。xuzhenghaizaiyicituanjianzhongjialesuoyourendeweixin,jinguanpingbilepengyouquan,danyiranrangdajiajingya,yeranghenduolaoyuangongduixuzhengchanshenglexinrenhechongbai。zhezhongqingxu,zaizibendejiachixia,jiangxuzhengtuixiangshentan,biandexiangyitaibinglengdejiqi。
如今,他成了一位失敗者,每當媒體書寫他的失敗,他就要出來辟謠,宣誓自己和每日優鮮仍在努力還錢和奮鬥中。
看到那些關於徐正的最新消息,莫騫為徐正感到不平,“我們這些職業經理人拿了工資跑了,可能有些人還在賠償、zhongcai,danshixianzaigongsihaibeizheshijigeyidezhaiwu,zhishengxuzhengyigerenzaikukuzhicheng,xiangbanfabazhexiezhaiwudewentituoshandijiejue。nikeyishuotazhanlvecuowu,keyishuotajingyingbushan,yekeyishuozaizhegeguochengzhongyouzhongchenliangjianggeitatilehelideyijian,tameiyoucaina,danjiushishibenshenlaijiang,zainagehuanjingxiamian,napahuanyigeCEO,不一定會做得比他更出色,對嗎?”
erwangdaqiangzhanchulailiaodezuizhuyaomude,jiushiweixuzhengshuoyijugongdaohua。tarenwei,meiriyouxiandejiejubingbushiyouxuzhengyigerenshuxiede,yourenrenweixuzhengbudongxingye、決策失誤,但“如果真的對行業不了解,它做不到這麼大的規模,也沒有機會上市,光靠運氣能夠做成一家上市公司嗎?是他(徐正)是傻子還是所有投資人是傻子呢?”
但無論如何,徐正還是失敗了。在2018nianchudeyicicaifangzhong,zhuchirenwentadangnianweishenmeyaoxiushuxuehegongshangguanlideshuangxuewei,xuzhengshuojiaodezijichangdahoujiuyaoquzuoshengyi,shuxuenenggeitazuizhongyaodenengli,jiushibarenheshiwuchoulichulai,zuochouxianghuasikaodedicengnengli。danzaizhenshishijiedexiweichu,yongyuanyoubukecederenxing,shishuxuewufamingquedebianliang,zhexiebianliangleijiqilai,gouchengleyicidagailvdeshibai。
後來徐正親臨一線,做起了一些他從來沒有做過、最細小的業務,比如在跟抖音的合作群裏被下屬@:“老板,我們推不動了,麻煩您推進一下。”徐正回複了一個“ok”的手勢。收拾每日優鮮的爛攤子,難度不亞於把公司做上市,因為現在,就剩天才一人孤身作戰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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