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瓜汽水
來源:那個NG(ID:huxiu4youth)
“大不了回家開個店。”
每一個北漂或許都有過這樣的報複性幻想時刻。也許是在深夜加班的淩晨,站在寫字樓下打車排隊300位的那一秒。
但當一個北漂回家了才發現,迅速生長的新一線城市,早就沒剩下多少位置了。
兒時熟悉的麵館和小吃店,如今變成了大眾點評排名第一的咖啡館和bistro酒館。馬路兩旁的小販不見蹤影,卻轉眼長滿了獨立酒吧和潮牌店。
這讓人忍不住恍惚:你還是那個四處漂泊的打工人,但家鄉早就不是原來的家鄉了。
01
開個店吧
甜水井,西安市老城區的一處熱鬧地,南邊緊挨著城牆根。
民國時期,多數院落的井水苦澀。而在含光門內有一處的井水甘甜,所以得名甜水井。
這口井也滋養了當下的西安新青年們。
如今再來甜水井,你會發現本地青年文化正在茁壯成長,這裏是西安獨立咖啡館、精品酒吧、音樂俱樂部最集中的區域之一。

我們找到了在新一線城市西安和重慶開店的幾位年輕人,他們橫跨咖啡館、酒吧、茶室、電音俱樂部和膠片體驗店。
新一線城市的青年活力,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有層次——他們給所有“卷不贏、躺不下”的疲憊年輕人,提供了另一種不同的參考樣本。
有(you)人(ren)選(xuan)擇(ze)了(le)熱(re)鬧(nao)繁(fan)華(hua)的(de)潮(chao)流(liu)商(shang)圈(quan),有(you)人(ren)選(xuan)擇(ze)了(le)年(nian)輕(qing)人(ren)近(jin)年(nian)來(lai)更(geng)喜(xi)歡(huan)深(shen)入(ru)探(tan)索(suo)的(de)居(ju)民(min)社(she)區(qu)。憑(ping)借(jie)最(zui)原(yuan)始(shi)的(de)興(xing)趣(qu)愛(ai)好(hao),經(jing)營(ying)著(zhe)沒(mei)有(you)那(na)麼(me)商(shang)業(ye)化(hua)、更偏向情懷消費和文化消費的小店和俱樂部。
90後本地青年佳翔,在西安運營了四家店鋪,涵蓋了咖啡、新式茶飲、酒吧三個品類。他們各自獨立,風格相近:包括咖啡館COFFEEMIX、咖啡館RTD、酒吧肉桂粉CinnamonPink、新式茶飲UNVERRE。
佳翔調侃自己:不是在開店,就是在開店的路上。2017年,酒吧開業;2020年,咖啡館開業,2022nian,xinshichayindianhelingyijiakafeiguankaiye。zhejijiadianjubeigaoduderonghexing,neironggeziduli,shijiaotiaoxingyizhi,jiuxiangtongyigepinpaixiliedejijianbutongdedanpin。
創業中的佳翔是一個非常有活力的90後,如今的大環境並沒有讓他喪失對實體店的信心:“人會在舒適的生活中逐漸喪失鬥誌,在懶惰的過程中逐漸丟失自我,所以唯一的方式,就是讓自己忙起來。解決方案就是:再開一家店。”

一線城市經常見到的“早C晚A”、“日咖夜酒”模式,如今在新一線城市也成熟起來,但不同的是他們的形態更為豐富。
“其實很難界定我的店是什麼店,因為有白天做茶葉、晚上以茶製酒的店;也有白天做咖啡、晚上做機打雞尾酒的店。”
佳翔雖然沒有給幾家店劃定嚴格明確的界限,實際上他在運營中策劃了多種“內容板塊”,他認為,隻有豐富的內容才是吸引年輕人的第一生產力。
咖啡店製作風味特調,在一定的周期內輪換產品,讓客人持續保持新鮮感;新式茶飲店會推廣騎行和飛盤等社群活動,還有徠卡和理光的小型攝影分享;酒吧會在小吃方麵更換出新,希望客人能在開心喝酒的過程中填飽肚子。
這也促使它們生長成為本地青年潮流文化的據點。
騎哈雷的、開古著店的、玩飛盤的、玩騎行的、以及獨立的品牌主理人,經常會在這幾家店紮堆露麵,城牆下聚攏了整個城市最前沿的年輕群體。

95年出生的Frank,是佳翔的合夥人之一。
調酒師出身的他,目前運營著酒吧肉桂粉,並且負責其他幾家門店的酒水出品和調酒師培訓。
這是一家麵積很小的社區酒吧,客座區並不大,二三十人甚至都會坐不下。在地理位置上,肉桂粉不靠近任何繁華的商圈,周圍都是建築年限古老的家屬院和社區。
作為一家臨街店鋪,肉桂粉甚至沒有引人注目的招牌,厚實的金屬大門背後,像是藏了一家歐洲禁酒令時期的隱秘作樂處。
2017年,肉桂粉是甜水井主街上的第一家酒吧。五年之間,這條街長滿了相同氣質的店鋪,共同將整片區域的生態塑造成青年文化據點。“同類型的門店有五家,還有三四家咖啡館,其他還包括underground的Livehouse、bistro餐廳、紋身店、聚集年輕人的音樂俱樂部。”這種不約而同紮堆的共存生態,吸引了全西安的年輕人去城牆附近打卡。

談起選址,Frank回憶:“其qi實shi最zui早zao拿na到dao這zhe個ge房fang子zi的de時shi候hou,單dan純chun覺jiao得de有you兩liang個ge點dian滿man足zu了le我wo們men的de需xu求qiu,一yi是shi我wo們men想xiang做zuo一yi間jian小xiao型xing社she區qu酒jiu吧ba,二er是shi房fang租zu壓ya力li沒mei有you那na麼me大da。這zhe也ye和he這zhe間jian酒jiu吧ba的de內nei核he接jie近jin:我們想讓它私密一些,市井一些,不那麼商業化。”
Frank的酒客們,大多會在吧台上與他成為好友。這也得益於調酒師的職業,借給他一隻觀察社會百態的魚眼鏡頭——
“00後會選擇我們這樣的門店,有家庭有孩子的成年人也會來。00後願意跟70後去聊天,70後也願意去跟00後聊天。”坐在Frank麵前喝酒的,可能是一個很厲害的技工,也可能是一個高校博士。
肉桂粉擁有龐大穩定的客戶群體,並且粘性極高。“buguanshibentudehaishiwaidide,qishidajiayoushijiandouhuiguolaikankan。waidipengyouruguodingqilaixianchucha,huozheshuozaiwaidigongzuodexianrenfangjiahuixian,douhuixiguanxingdilaiheyibei。”

在北京出生、西安長大的大招,曾經是一位資深DJ,給許多說唱歌手打過碟。
現在的他,是西安一家知名電子音樂俱樂部JAR的老板。JAR是許多西安亞文化青年心中的朝聖地標,沒去JAR喝過酒跳過舞,都不好意思跟年輕人打招呼。

JAR的誕生,有一絲理想主義的浪漫。“開這家店之前,店裏的幾位合夥人都是DJhejiubajingyingzhe。kaidiandechuzhongchunshixingqushiran,meiyouzuorenhetiaoyan,yemeiyourenhedeyinglishangdemubiao,zhishixiangyaoyouyijiazheyangdedian。dangshidexianhaimeiyouzhuanyededianziyinlejulebu,womenjiaodexianxuyaochuxianyichuzheyangdechangsuo。”
西安擁有64所高校,源源不斷的年輕人曾經、正在或將要湧入這座城市。然而西安這座老城,並沒有給年輕人提供足夠新潮好玩的東西,比如電子音樂、或是其他亞文化潮流:
“這(zhe)是(shi)我(wo)們(men)生(sheng)活(huo)的(de)地(di)方(fang),因(yin)為(wei)這(zhe)座(zuo)城(cheng)市(shi)沒(mei)有(you)這(zhe)樣(yang)的(de)場(chang)景(jing),我(wo)們(men)才(cai)需(xu)要(yao)去(qu)貢(gong)獻(xian)。這(zhe)座(zuo)城(cheng)市(shi)大(da)學(xue)生(sheng)的(de)數(shu)量(liang)還(hai)是(shi)比(bi)較(jiao)可(ke)觀(guan)的(de),年(nian)輕(qing)人(ren)渴(ke)望(wang)更(geng)新(xin)更(geng)多(duo)樣(yang)的(de)娛(yu)樂(le)和(he)消(xiao)費(fei)場(chang)景(jing),所(suo)以(yi)我(wo)們(men)這(zhe)家(jia)店(dian)在(zai)疫(yi)情(qing)之(zhi)前(qian)隻(zhi)要(yao)不(bu)被(bei)迫(po)閉(bi)店(dian),還(hai)是(shi)比(bi)較(jiao)契(qi)合(he)這(zhe)座(zuo)城(cheng)市(shi)的(de)。”

在另一座新一線城市重慶,也有年輕人把自己的熱愛開成了小店。
Lilianshiyiweixueyishuchushendezhongqingbendinvsheng。congguowailiuxueguilai,zouguolejigeyixianchengshizhihou,taxuanzehuidaozhongqing,zaichangjiangbiandenanbinlukaileyijiachawenhuagongzuoshi。

不同於大眾印象中的茶館,Lilian的工作室實行預約製,沒有茶藝師,客人需要自己泡茶自己喝,並且所有茶葉統一定價。在工作室裏,Lilian還會出售自己手工製作的陶瓷器皿,不成係列,但都是孤品。
Lilian是一個學油畫的美術生,在她看來,西方審美更傾向於用自己的力量和想法去改變、創造這個世界。而自從接觸了東方美學後,與抑鬱症與焦慮症糾纏的她,似乎獲得了某種被療愈的力量:東方美學更內斂,能夠和外物自然和諧地相處,而非去改變世間任何事。
對美學敏感的她,對文化的理解更透徹:“無論是日本的侘寂文化,還是中國的茶文化,共同點都在於‘對不完美的接受’。一個生命,春夏秋冬走過,就算死亡枯萎了,它的美依然是永恒的。我想要我自己可以處在‘在不完美中去追求完美’的狀態中。對於我的工作也好、身體也好,開這樣一家小店,會讓我覺得踏實穩定一些。”

另一位重慶女生尾巴,是一家膠片店和寶麗來體驗店的老板。
她把自己的小店開在了觀音橋附近,這裏是許多重慶年輕人活動的區域。
尾巴很明確自己的目標客群:年輕的、愛拍照的女生。她的小店正好具備一切網紅打卡的氣質:她的店裏不僅能拍照,還能買複古膠片相機和CCD相機,甚至還能點到一杯生椰拿鐵。
2021nianxiatian,weibakaishicongshijiaopianchongsaoxingye,zheshiyixiangxiangdangxiaozhongdeshengyi,zhimianxiangjiaopiansheyingaihaozhe。rujinkedapochan,jiaopianyingxiangshidaimianlinzhongjie,yiqianersanshikuaiqianjiunengmaidaodejiaojuan,xianzaiyaomaiyibaiduo,zheyeyiweizhewanjiaopiande、洗膠片的愛好者越來越少。
“我(wo)知(zhi)道(dao)膠(jiao)片(pian)是(shi)夕(xi)陽(yang)產(chan)業(ye),會(hui)慢(man)慢(man)地(di)減(jian)少(shao),慢(man)慢(man)地(di)消(xiao)失(shi),但(dan)我(wo)還(hai)是(shi)喜(xi)歡(huan)它(ta),還(hai)是(shi)想(xiang)把(ba)這(zhe)些(xie)喜(xi)歡(huan)小(xiao)眾(zhong)愛(ai)好(hao)的(de)人(ren)們(men)聚(ju)集(ji)起(qi)來(lai),讓(rang)他(ta)們(men)有(you)一(yi)個(ge)能(neng)夠(gou)一(yi)起(qi)交(jiao)流(liu)膠(jiao)片(pian)攝(she)影(ying)的(de)地(di)方(fang)。”

這幾個在新一線城市開店的年輕人,麵對的消費群體幾乎是重合的——
最年輕的視覺動物們,比前幾代人都注重審美消費和品質享受。
yijiadiannengbunengchupian,nengbunengfayizuzhendezhuchangzidepengyouquanjiugongge,shirangnianqingrentaiqipiguzouchumendediyidongli。zheniantoushuihaiquxingbakepaizhaoa?yijianengchupiandedian,jiunengxiyindediyiboliuliang。
然而他們更明白,一家僅僅具備網紅氣質的小店,並不能活得長久。
02
認知鴻溝
青年文化,是讓一家獨立小店在本地年輕群體中口口相傳,形成品牌效應的錨點。
這幾位開店的年輕人,普遍具備國外或一線城市的生活與工作經曆,從而他們有機會獲得更前衛先進的認知和想法。
但當地文化發展的保守和局限性,無法及時消化他們大膽和創新。
JAR已經是西安目前最著名的電子音樂俱樂部,進入這家地下俱樂部的客人,既有所謂的“亞b青年”,也有最普通的學生和上班族。即便如此,這家俱樂部仍然要麵對尷尬的窘境——青年文化在西安並沒有形成一線城市的氣候和規模。
大招感慨,青年文化想在西安“走起來”,仍然需要很長時間。當地年輕人在文化認知層麵,和北京上海仍然有很大的斷層:
“在我們這撥人下麵,沒有更多的年輕人對青年文化感興趣。無論是主辦方、DJ還是玩家與愛好者,能參與進來的人還是太少了。”大(da)招(zhao)告(gao)訴(su)我(wo),這(zhe)種(zhong)差(cha)異(yi)存(cun)在(zai)的(de)根(gen)本(ben)原(yuan)因(yin)是(shi)城(cheng)市(shi)發(fa)展(zhan)本(ben)身(shen)。不(bu)管(guan)是(shi)消(xiao)費(fei)方(fang)式(shi)還(hai)是(shi)生(sheng)活(huo)方(fang)式(shi),當(dang)地(di)年(nian)輕(qing)人(ren)對(dui)亞(ya)文(wen)化(hua)與(yu)青(qing)年(nian)文(wen)化(hua)的(de)認(ren)知(zhi)還(hai)停(ting)留(liu)在(zai)表(biao)麵(mian),更(geng)談(tan)不(bu)上(shang)需(xu)求(qiu)。

對於大招而言,運營JAR的過程中,最棘手的問題就是消費場景不足:“不是說JARderenqibuhao,ershizhenggexianduiyudianziyinledexiaofeilibuzu。bijingzheleidianziyinle,yijizhoumoqudixiatiaowujulebudeshenghuofangshi,duiyudabufenxiannianqingreneryanrengranshixiaozhongdecunzai。”
這種尷尬的錯位,短時間內並不能輕易彌合,對於從業者而言,更是籠罩了一層無力感:
“我(wo)們(men)不(bu)是(shi)資(zi)本(ben),沒(mei)法(fa)用(yong)大(da)量(liang)的(de)錢(qian)去(qu)加(jia)快(kuai)一(yi)種(zhong)文(wen)化(hua)的(de)普(pu)及(ji),隻(zhi)能(neng)用(yong)心(xin)最(zui)好(hao)每(mei)一(yi)次(ci)派(pai)對(dui)的(de)內(nei)容(rong)和(he)推(tui)廣(guang)。這(zhe)種(zhong)小(xiao)眾(zhong)文(wen)化(hua)從(cong)地(di)下(xia)到(dao)出(chu)現(xian)在(zai)公(gong)眾(zhong)的(de)視(shi)野(ye),從(cong)來(lai)不(bu)是(shi)一(yi)蹴(cu)而(er)就(jiu)的(de),目(mu)前(qian)來(lai)說(shuo),隻(zhi)能(neng)一(yi)步(bu)及(ji)一(yi)個(ge)腳(jiao)印(yin)地(di)去(qu)耕(geng)耘(yun)與(yu)傳(chuan)播(bo)。”

精品酒吧也麵臨同樣的問題。
在肉桂粉的卡座,Frank給我講一個細節,就能窺視一座城市與調酒文化的隔閡——有的奇葩客人,會和他爭論“mojito要不要加冰”這樣的問題。
就算碰到了不懂裝懂的客人,Frank也不會太在意,隻要講清楚口感問題,他仍然會按照客人的要求調酒:“有些客人確實不是專業酒客,想讓他去理解專業性的東西會比較困難。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改變大眾對待雞尾酒的認知是不現實的。”
更困難的是,在西安這座厚重保守的城市,如何將青年文化與本地文化進行融合?這也是Frank和其他幾位合夥人都正在思考的問題。
太前衛的事物和文化,在本地人眼裏會變成“不正宗”的東西,而這正是許多本地人忌諱的。如今在西安已經生活了5年的Frank,也逐漸理解了這座城市的保守。
“mouzhongchengdushanglaishuo,baoshoushiduizijishenghuoqudeyizhongbaohu,ruguorangxianxiangshanghaishenzhennayangqufazhan,nametabiranyaomianlinbentuwenhuadeliushi,erbentuwenhuacaishizhezuochengshizuiyoutediandebiaoqianhetezheng。”
Frank還發現,和上海青年文化“抱在一起”的情景不同,西安的青年文化散落四處,各自為圈。“zaijinganhuozhexuhui,suibianniquyigedifang,tajiuzuyijiejuenijintianyitiandeshenghuoxuqiu。danzaixiandehua,nixuyaobuduanzhouzhuan,kenengshangwuzaizhebian,zhongwuquzhebian,xiawuyaoqunabian,wanshangyaoquzhebian。”
這也無可厚非,每座城市都會孕育氣質不同的人文特點。

而在重慶開茶室的Lilian,麵對過更接地氣的、也更加無可奈何的場麵。
在工作室裝修階段,Lilian希望最終的呈現效果是日本設計師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風格,但當她把想法給到重慶本地的裝修師傅時,才發現推進過程有多崩潰。
Lilian在網上自學裝修方法,花了幾萬塊網購材料,指揮師傅施工。結果“做出來的效果奇醜無比,整個牆都是花的。隻好又花了萬把塊錢重新貼牆紙。”

好不容易開業之後,Lilian又要麵對認知參差不齊的客人。
她希望能以茶會友,結果客人打電話第一句就問:“包間裏能打麻將嗎?”還有人招呼Lilian出去幫忙買煙、買瓜子,在她的工作室裏吃外賣。
這些情況,Lilian都選擇忍耐包容,畢竟每個人的愛好不同,大家彼此尊重。然而讓她最受觸動的一次,是四五個來喝茶的青年。
他們圍坐在一起低頭刷手機,點了一壺紅茶。每一壺茶,Lilian都會附送一張茶葉信息的小卡片,希望客人能了解喝進嘴裏的茶葉文化。即便如此,四五個年輕人還是無視了這張Lilian精心準備的卡片,七嘴八舌地爭論著壺裏泡的是白茶還是綠茶。
“woyishunjianyishidao,kenenghenduorenkandaodeshijiehewoshibuyiyangde。wodedianlimianbailexuduohuaheciqi,wojinliangbuzhichufenggeheyijing,ertamenshikanbudaozhexiedongxide。”
“我的目標群體還是太狹窄了。”
這不是Lilian一個人麵對的難題。

03
實體凜冬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年輕人開店創業,都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
疫情之下,更是抽筋扒皮的銼磨。
問起關於疫情的對策,這五個年輕人給了我出奇一致的回答——
沒有任何解決方案。一個字:等。
就在和大招聊天的節骨眼上,西安再一次被疫情席卷,幾十個風險區在地圖上連成紅彤彤一片。
大招在朋友圈發布了歇業通知,已經數不清是今年第幾次了。對於實體店經營者來說,每一次疫情都是一次結結實實的晴天霹靂。
“目mu前qian麵mian臨lin最zui大da的de困kun境jing,就jiu是shi每mei個ge月yue不bu定ding期qi因yin疫yi情qing的de閉bi店dian。我wo們men這zhe類lei俱ju樂le部bu,雖sui然ran說shuo是shi基ji於yu音yin樂le,但dan它ta還hai是shi更geng多duo偏pian向xiang於yu現xian場chang體ti驗yan的de消xiao費fei場chang景jing,酒jiu水shui隻zhi是shi附fu加jia盈ying利li的de方fang式shi,並bing不bu是shi我wo們men的de核he心xin產chan品pin。派對無法外賣,也無法在線上給你好的體驗。”

Frank告訴我,早在2020年初疫情剛開始的時候,肉桂粉就是整個西安第一家選擇暫停營業的酒吧。
還記得當時,下午五點停業通知剛掛出來,許多同行的微信就發過來了。Frank和其他合夥人感受到了心態的波動:“情況可能有點糟糕”。
“natianshidaniansanshi,zaigangdezhiyoulianggeren,wohelingwaiyigetongshizhengzaihekafeideshihou,jiedaoleyigehehuorendedianhua,shuowomenyaokaolvguanmenle。quanqiudiyiciyiqingbaofadeshihou,xintaijiukangbuzhule。”
作為合夥人和管理者,他不僅要快速調整自己的心態,還要顧及更多人的敏感。“我要照顧好所有人的心態,包括所有跟你一起前進的人。不管是自己、合夥人、還是其他夥伴,讓大家都足夠的有安全感。”
在疫情歇業的那個月,Frank本來可以選擇快速抽身離開,回到上海去,但他仍然選擇留在西安的酒吧,持續觀望。

在重慶,尾巴的膠片店也受到了疫情的影響。
反複襲來的疫情,促使現在的她轉戰線上淘寶店。
“線下的話,確實最近的衝擊比較多,還是想在線上賣點相機、賣點CCD,把淘寶店的銷量做起來,多接點線上的單子,把線下作為一個輔助空間。”

而Lilian算是一位真正的勇者。
好巧不巧,她選擇在2019年9月開業,結果剛開業沒多久就迎來了第一波疫情。回望整個店的營業時間,隻有4-5個月是完全沒有疫情幹擾的。
反複的疫情折磨的不僅是經營者,更影響的是消費者的信心。
“2020年的時候還覺得,疫情很快就會過去了。然而到現在可能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常態化的事情,消費者已經不太想要花太多的錢在‘非必要’的de事shi情qing上shang麵mian了le。每mei個ge人ren都dou麵mian臨lin的de關guan於yu信xin心xin的de問wen題ti。無wu論lun是shi餐can飲yin還hai是shi其qi他ta實shi體ti行xing業ye,都dou處chu在zai越yue做zuo越yue差cha的de狀zhuang態tai裏li。這zhe是shi消xiao費fei者zhe情qing緒xu麵mian的de問wen題ti。”
Lilian心裏清楚,開實體店並不是一個能夠在短時間內獲取較大利益的行當,更不用提雪上加霜的疫情。
於yu是shi在zai疫yi情qing被bei迫po停ting業ye的de一yi個ge多duo月yue裏li,她ta選xuan擇ze去qu景jing德de鎮zhen學xue習xi做zuo陶tao瓷ci。如ru今jin,茶cha室shi的de其qi中zhong一yi間jian被bei她ta改gai造zao成cheng陶tao瓷ci的de工gong作zuo室shi,疫yi情qing來lai了le,她ta就jiu轉zhuan戰zhan線xian上shang,做zuo有you關guan茶cha葉ye和he陶tao瓷ci的de內nei容rong輸shu出chu。

疫情是不可控的變量。在日常經營的過程中,潛伏了更多不可知的危機。
大多數人都存在一個心理誤區,認為開店是一線城市奮鬥打拚之後的那條“退路”。但這些年輕人用自己的經曆告訴我,事實恰恰相反——開店和上班,哪個更累,真說不定。
沒有什麼歲月靜好和浪漫的理想主義,厚厚的卷簾門拉下來,是一地的雞毛蒜皮。
總是走在開店之路上的佳翔,已經被下水道的問題折磨得ptsd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店總跟上下水過不去。2015年的一家店,有一回通下水,動用工程部全部力量通到淩晨5點。2017年(nian)這(zhe)家(jia)店(dian),開(kai)業(ye)第(di)三(san)天(tian),全(quan)店(dian)三(san)層(ceng)樓(lou)爆(bao)滿(man)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廚(chu)房(fang)的(de)下(xia)水(shui)口(kou)堵(du)了(le),通(tong)了(le)兩(liang)個(ge)小(xiao)時(shi)。中(zhong)途(tu)師(shi)傅(fu)用(yong)機(ji)器(qi)從(cong)管(guan)道(dao)進(jin)去(qu),管(guan)子(zi)走(zou)偏(pian)了(le),水(shui)從(cong)隔(ge)壁(bi)廚(chu)房(fang)的(de)下(xia)水(shui)口(kou)出(chu)來(lai)了(le),把(ba)隔(ge)壁(bi)餐(can)飲(yin)店(dian)廚(chu)房(fang)的(de)夥(huo)伴(ban)都(dou)嚇(xia)跑(pao)了(le)。”
以至於後來,佳翔在施工設計的第一步都會先問設計師一句:下水從哪走?
經營酒吧的Frank告訴我,如何讓一家店成功落地,實現從0到1的轉變,是最讓酒吧同行們頭疼的問題。

但即使把店開起來了,問題也並不會迎刃而解。
“最棘手的是每一天。當你真正意義上把店開出來了,後麵的每一天,才是你要麵對的最棘手的問題。你需要考慮你自己的生存、店鋪的生存、團隊成員的生存、每一個夥伴的生存。”
說白了就是,每天一睜眼就要麵對好幾張等著吃飯的嘴。
Frank也失敗過。曾經他和合夥人們開過一家燒肉店,賠光了200萬。對於渴望創業的人而言,不能隻看到成功的可能性,決定創業之前不妨問問自己:能接受賠錢嗎?
“如果你接受不了這麼多年辛辛苦苦攢下的錢一夜之間全部打水漂,那麼你就不要創業,穩穩定定地上班打工就行了。”
在重慶開茶室的Lilian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很hen多duo人ren想xiang要yao辭ci職zhi開kai家jia店dian,從cong此ci過guo上shang歲sui月yue靜jing好hao的de生sheng活huo。但dan是shi單dan從cong賺zhuan錢qian的de角jiao度du講jiang,收shou益yi可ke能neng跟gen你ni上shang班ban差cha不bu多duo,然ran而er你ni要yao操cao的de心xin比bi上shang班ban多duo幾ji十shi倍bei。打da工gong隻zhi需xu要yao操cao自zi己ji的de那na一yi份fen心xin就jiu夠gou了le,但dan是shi一yi旦dan開kai了le自zi己ji的de店dian,你ni需xu要yao顧gu及ji所suo有you事shi。不是說開店不好,但絕對和歲月靜好是沾不上邊的。”
即便心裏有再高的審美與精神追求,也抵不過要對抗現實經營中的雞毛蒜皮。
如果不是Lilian告訴我,恐怕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商家在大眾點評上改頭像也要花錢:一(yi)筆(bi)接(jie)近(jin)六(liu)七(qi)千(qian)塊(kuai)錢(qian)的(de)年(nian)費(fei)。如(ru)果(guo)不(bu)交(jiao)這(zhe)筆(bi)錢(qian),那(na)隻(zhi)能(neng)隨(sui)機(ji)匹(pi)配(pei)一(yi)個(ge)不(bu)上(shang)台(tai)麵(mian)的(de)頭(tou)像(xiang),而(er)這(zhe)會(hui)直(zhi)接(jie)影(ying)響(xiang)消(xiao)費(fei)者(zhe)是(shi)否(fou)進(jin)入(ru)一(yi)家(jia)店(dian)的(de)初(chu)次(ci)選(xuan)擇(ze)。
戲劇性的是,Lilian用心經營的茶室,在大眾點評的分數卻非常低。一個打開大眾點評的普通消費者,看到3.9的分數,大多數都會退避三舍。
“大(da)眾(zhong)點(dian)評(ping)的(de)評(ping)分(fen)跟(gen)一(yi)家(jia)店(dian)的(de)活(huo)躍(yue)度(du)相(xiang)關(guan),也(ye)就(jiu)是(shi)點(dian)評(ping)的(de)更(geng)新(xin)數(shu)量(liang)。但(dan)我(wo)的(de)客(ke)戶(hu)群(qun)體(ti),平(ping)時(shi)根(gen)本(ben)不(bu)會(hui)去(qu)寫(xie)大(da)眾(zhong)點(dian)評(ping)。就(jiu)像(xiang)我(wo)自(zi)己(ji)出(chu)去(qu)吃(chi)飯(fan),也(ye)懶(lan)得(de)抽(chou)空(kong)寫(xie)一(yi)條(tiao)點(dian)評(ping)。所(suo)以(yi)因(yin)為(wei)點(dian)評(ping)數(shu)量(liang)太(tai)少(shao),我(wo)的(de)茶(cha)室(shi)在(zai)零(ling)差(cha)評(ping)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已(yi)經(jing)降(jiang)到(dao)3.9分了。你知道嗎,沒有一條差評。”


Lilian也明白,許多大體量的網紅店,好評都是刷出來的,需要大量的運營成本和人力成本。
“在目前的生態環境之下,其實我們這樣的店鋪很難生存。但我不想在網上有過多的虛假的宣傳。我不是說不做宣傳,而是不做‘虛假的宣傳’。”
這種堅持,從經營角度來講,她也說不清是好是壞。
04
做網紅,還是做自己?
網紅店鋪風卷殘雲,攪動了幾座新一線城市的水,而這幾個年輕人都身處水中。
根據天眼查數據顯示,成立年限1年內的咖啡相關企業,成都市有805家,西安市有634家,重慶市有511家,長沙市有494家。成立年限1年內的酒吧相關企業,西安市有993家,成都市有956家,重慶市有676家,長沙市有323家。
但浪潮褪去之後,真正能活下來的又有幾家,恐怕隻有身處行業之中的人心裏清楚。
到(dao)底(di)是(shi)隨(sui)波(bo)逐(zhu)流(liu)賺(zhuan)完(wan)網(wang)紅(hong)流(liu)量(liang)就(jiu)離(li)場(chang),還(hai)是(shi)笨(ben)拙(zhuo)地(di)把(ba)一(yi)家(jia)小(xiao)店(dian)按(an)照(zhao)自(zi)己(ji)的(de)想(xiang)法(fa)經(jing)營(ying)下(xia)去(qu),對(dui)於(yu)這(zhe)幾(ji)個(ge)在(zai)新(xin)一(yi)線(xian)城(cheng)市(shi)開(kai)店(dian)的(de)年(nian)輕(qing)人(ren)而(er)言(yan),是(shi)他(ta)們(men)必(bi)須(xu)麵(mian)對(dui)的(de)“to be or not to be”式抉擇。
dazhaogaosuwo,zaixiaohongshushangshaituyinliu,queshishiqifabendiqingniantandiandezhuyaoyuanyin,danquebunengyongzheyangdefangfaliuzhusuoyouren。zaiwoyanli,tashiyigelaopaideqingnianwenhuatuiguangzhe。
“我們曾經嚐試過讓JAR變得更網紅,但後來發現,我們都不希望它是一個‘在短時間爆火又極快消亡’的景觀。做‘百年俱樂部’才是這家店的目標。我們現在還是通過每場活動的推廣和口碑,口口相傳去吸引更多的年輕人來玩。”

酒吧肉桂粉也嚐試過走網紅路線。
Frank承認,以老板的身份去看,當然希望通過流量賺更多的錢。“但是慢慢的,這家店的屬性和特征,它會默默地告訴你:不可以這樣做。所以我們隻能用最簡單最笨的方法,用技術的口碑去傳播。傳統的口碑就是最原始的裂變方式。”
Frank也知道,大部分網紅店可以活得很滋潤,這沒有對錯之分,並不是所有人開店都是為了所謂的“情懷和文化”——真正的“情懷”,必然是靠巨大的資金撐起來的。
即便是那些開了死、死了開的網紅店鋪,其實也在無形之中改變了一座城市最年輕的消費群體的審美。
欣慰的是,這家靠著笨辦法經營的肉桂粉,現在實打實變成了一家“真網紅”。

Lilian告訴我,其實在開茶室之前,她借助網紅城市的民宿潮也“撈了一筆”。
比起其他人,她也許更能體會網紅經濟的冷暖:“因為網紅城市而興起的一些東西,可能伴隨著疫情的打擊,快速地成為泡沫。有些東西實在太過剩了。”
Lilian回憶,其實小時候她也很喜歡去解放碑附近吃飯逛街。但自從五六年前開始,解放碑逐漸長滿了千篇一律的“旅遊店鋪”,慢慢的,本地人很少再去解放碑了。“許多人想要抓住一陣風,從中賺一筆錢,但卻忽略了事物的更新迭代與消亡速度。”
在網紅浪潮之下,我們吞咽了太多大可不必的概念:“renmenxiangzaichayelimianhechushuiguowei,xiangzaikafeidianlimianpaixiezhen,jiezheyouzaijiubalimianhetangyangsheng。henduorenqishimingmingyoujihuiquganshoudangxiadeshiwu,dandajiazongshicuoguole。”
Lilian也知道,在茶室裏擺上ins風道具,在店外擺一個“我在重慶等你”的招牌,在網絡上花點錢買營銷,可以帶來更好的生意,但她偏偏不願意妥協迎合。“活該我不賺錢,我認了”,她自嘲道。

同時經營四家店的佳翔,比其他幾個年輕人都要樂觀。
“小(xiao)紅(hong)書(shu)曬(shai)圖(tu)打(da)卡(ka)還(hai)是(shi)占(zhan)據(ju)很(hen)大(da)一(yi)部(bu)分(fen)流(liu)量(liang)的(de),至(zhi)於(yu)啟(qi)發(fa)青(qing)年(nian)探(tan)店(dian),我(wo)覺(jiao)得(de)主(zhu)要(yao)還(hai)是(shi)來(lai)源(yuan)於(yu)大(da)家(jia)自(zi)我(wo)想(xiang)去(qu)尋(xun)找(zhao)一(yi)些(xie)有(you)意(yi)思(si)的(de)生(sheng)活(huo)方(fang)式(shi)吧(ba)。我(wo)經(jing)常(chang)刷(shua)小(xiao)紅(hong)書(shu),自(zi)己(ji)也(ye)發(fa),我(wo)太(tai)希(xi)望(wang)我(wo)的(de)店(dian)可(ke)以(yi)大(da)火(huo)特(te)火(huo)了(le),誰(shui)跟(gen)錢(qian)過(guo)不(bu)去(qu)。”

抖音、小紅書、大眾點評。
打卡、曬圖、發定位。
新一線城市的青年消費者們,被淹沒在圖片和視頻的海洋裏,他們與一線城市的差距與滯後性,逐漸被互聯網時代抹平。
而er另ling一yi頭tou,極ji具ju本ben土tu特te色se的de青qing年nian文wen化hua,支zhi撐cheng起qi來lai新xin一yi線xian城cheng市shi的de暗an麵mian。他ta們men或huo許xu零ling星xing散san落luo在zai四si處chu,卻que鏈lian接jie了le更geng多duo關guan於yu人ren與yu人ren之zhi間jian的de無wu限xian可ke能neng性xing。
而這或許是一線城市正在丟失的活力。
在北京東三環的寫字樓下,你可能糾結的是上班路上如何最便捷高效地買一杯咖啡。就像微博博主@推拿熊提出的著名“Manner原理”:公司附近的Manner濃度越高,加班程度就越嚴重。
與此同時,M Stand風風火火開到了西安,評分卻出奇的低。西安人小張站在門口發了一條帶圖的打卡朋友圈——
“就這?我還不如去城牆底下隨便找一家咖啡店。”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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