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傻麅子
來源:三聯生活實驗室(ID:LIFELAB2020)
近兩年,大城市的年輕人一卷不動,就想回老家。一想回老家,就想在縣城開咖啡館。
他們以為,這樣既能歲月靜好,又能延續自己的大城市時髦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還能拯救一批想在家門口喝個咖啡的縣城青年。
確實,在縣城,不是你想喝咖啡就能喝到的。
所以,在沒有咖啡館的縣城裏,年輕人才會哭著喊著要“某幸”——
在更多的小縣城,樓可能蓋起來了,開發區也奔著大城市複製了,但像樣的咖啡館,還不在咱的五年規劃裏。
你隻能找到一家類似“上島”的咖啡廳。在這裏,隻有你以為自己是來喝咖啡的,進去以後,發現所有人包括桌椅都跟你想的不一樣——
四人桌是標配,方便多人聚集;
來消費的人,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咖啡的苦,他們更熱衷糖漿風味的甜;
甜不甜的其實也無所謂,更重要的是有個高級一點的地方遛娃了。輔導孩子作業的、在桌遊上廝殺的、紮堆打王者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棋牌室。
有的店主,為了留住縣城咖啡客,也不得不以炸雞為主,咖啡為輔。
在(zai)大(da)城(cheng)市(shi)的(de)你(ni)已(yi)經(jing)把(ba)咖(ka)啡(fei)當(dang)水(shui)了(le),在(zai)縣(xian)城(cheng),咖(ka)啡(fei)才(cai)剛(gang)來(lai)。咖(ka)啡(fei)和(he)縣(xian)城(cheng),這(zhe)段(duan)剛(gang)剛(gang)開(kai)始(shi)的(de)關(guan)係(xi),正(zheng)經(jing)曆(li)著(zhe)像(xiang)戀(lian)愛(ai)剛(gang)開(kai)始(shi)一(yi)樣(yang)的(de)磨(mo)合(he)期(qi),又(you)新(xin)鮮(xian),又(you)尷(gan)尬(ga)。
01
在縣城飲杯咖
在18線小縣城,想要喝杯非速溶的“真咖啡”,真的不容易。古琦是典型的咖啡重癮患者,每次回老家平度都得帶足量的掛耳。媽媽經常會嘮叨她:老貴的涮鍋水有什麼必要?家裏還有雀巢,怎麼就不能對付一口。當掛耳告罄時,古琦體內的咖啡欲望愈發強烈——大城市給你養成的癮,在小縣城隨時可能發作。“咖啡癮上來了,幹啥都提不起精神,就想喝點純的。”實在忍不了了,古琦隻能在KFC,一邊忍受打王者的小學生,一邊買杯15元的水咖過癮。但這次國慶回家,古琦意外發現,縣城有了家正兒八經的咖啡廳。這家叫“八月”的咖啡館,招牌樸實無華地隱沒在小區廣告裏。整體有點“上島情調”——裏麵不光賣咖啡,還主打西餐與調酒,嚴格來說應該是咖啡西餐廳。通往二樓的牆上,整齊碼放著已經落灰的酒吧下崗再就業的爆款空瓶,將氣氛烘托出了一種麗江範兒的懷舊感。二樓迎麵就是一堵心願牆,上麵貼滿了“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人間值得”的爆款標語。“在北京,他們會問你要喝什麼風味的豆子。到了小城,一切從簡,咖啡就是苦和甜。”在縣城,喝咖啡永遠不是目的。在古琦看來,這裏更像是當地的“信息交換中心”,隻是鄉親們手中的瓜子,現在變成了咖啡。在縣城咖啡館的下午,古琦能輕易從隔壁桌的聊天中,知道這裏最核心的“八卦”。“旁邊那桌老姐們,聊一次天能輪番聊到十個親戚。在這裏,你雖一個人,卻感覺參與了無數人的生活。”
古琦感覺自己頓悟了大城市的人常說的“附近性”——這種一線城市還在尋找、重建的生活哲學,她在縣城輕易獲得了。以前隻能在奶茶店約會的情侶們,也開始轉戰縣城咖啡館了。北漂歸鄉的陳旭,在老家的第一段愛情幾乎是和一家精品咖啡館同時畫上句號的。這家咖啡館開在離陳旭家500米的地方,特點是人少,沒有孩子紮堆。但因為裝修過於時髦,並不受縣城人的歡迎。“裝修使用大麵積的水泥裸牆,就是網上說的‘敘利亞風’。一麵書架上塞滿了《中國新聞傳播史》《中國曆代後妃》《西遊記》之類的舊書,路過的人都是扒窗戶看看就走了。”咖啡館有一麵落地窗,有模有樣地收納著街景,在陳旭看來,這是一線城市網紅店才有的浪漫,很適合相親。“第一次約會,我們聊印象派藝術,聊80年代文學,聊這個縣城裏沒有的東西。”陳旭記得當時店裏的背景樂:我希望花開是你葉落是你 白首不相離 我不愛你誰愛你 該是我三生有幸遇見了你。“以前我會覺得這首歌有點土,但是當時感覺完全唱出了我的心聲。”陳旭說道。然而,春天還沒來的時候,這家縣城咖啡館就倒閉了,陳旭和她的故事也在那個冬天畫上了句號。
北漂美食編輯木木在老家咖啡店也總能遇到相親的人。“有對男女因為無話可聊,就扯到了咖啡。無奈倆人咖啡知識都比較匱乏,說著說著就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除了處對象,家門口的咖啡館也代表與大城市對齊的時髦。大怪獸是郯城少有的咖啡女孩,她每天要在不同的咖啡館喝2、3杯純咖啡。平日裏,除了午休時和同事一起在咖啡廳飲咖吃飯,晚上下班,她還會邀約朋友去縣裏新開的移動咖啡車前再喝一杯。這裏都是露營桌椅組成的散台,坐滿了剛下班的年輕人,有人專門帶著撲克、吉他和其他消遣的玩意。“大家坐在路邊聽音樂喝咖啡聊天,看人來人往。”在社交局限的小城,咖啡彙集了一群誌同道合的年輕人。他們樂意花錢支持老家的新店,“希望它們活下去,這樣老家能跟大城市一樣時髦了。”去年,星巴克在木木的老家棗莊市區開業,是城中大事。“你能感受到那股新奇勁兒,大家不光喝飲料還流行外帶甜品,這是有檔次的表現。”放假回老家,木木喜歡在星巴克工作。看這新玩意在縣城掀起波瀾,“有點見證曆史的感覺。”結束七年蓉漂生活後,海兒和丈夫回到老家洪安鎮,改造了自家的自建房,開了鎮上首家咖啡館“櫻落咖啡”。大概30平,主打露營+中式庭院風。這樣一家文藝範的咖啡店,在鎮裏原有的商業風貌中略顯格格不入。周圍多得是奶茶店餐飲店,這段時間,有不少熱心人給她支招:不如改行賣冰激淩,不然肯定幹不久。有老鄉還說:咖啡就是“城裏有錢人的下午茶”,老百姓哪有場合喝。郯tan城cheng以yi前qian的de咖ka啡fei館guan多duo是shi融rong合he西xi餐can廳ting,空kong間jian很hen大da,節jie假jia日ri長chang滿man了le孩hai子zi,鬧nao哄hong哄hong的de,當dang地di人ren也ye極ji少shao點dian咖ka啡fei,大da家jia熱re衷zhong糖tang漿jiang風feng味wei的de飲yin料liao或huo者zhe花hua樣yang調tiao酒jiu。所以,當小甜在縣城開了一家8平米的“窗口咖啡”時,很多人一來就抱怨“簡陋,沒檔次”“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小甜覺得無奈——城裏流行的風格,怎麼到了縣裏就水土不服了。為了適應當地的環境,縣城第一批開咖啡館的年輕人開始在網上紮堆支招。在縣裏開咖啡廳的小趙告訴我,當下流行拍照打卡,你就得去複製一些網紅設計,比如杯子上麵套個地標logo,店裏擺點塑料尤加利,做個心願牆或者豆袋牆。“這些不難,網上都有教程。”采(cai)訪(fang)過(guo)多(duo)家(jia)縣(xian)城(cheng)咖(ka)啡(fei)館(guan)的(de)木(mu)木(mu)告(gao)訴(su)我(wo),地(di)標(biao)杯(bei)套(tao)打(da)卡(ka)這(zhe)件(jian)事(shi)已(yi)經(jing)成(cheng)了(le)咖(ka)啡(fei)館(guan)的(de)致(zhi)富(fu)密(mi)碼(ma)。延(yan)吉(ji)有(you)家(jia)咖(ka)啡(fei)館(guan),通(tong)過(guo)這(zhe)個(ge)思(si)路(lu),生(sheng)生(sheng)做(zuo)出(chu)了(le)日(ri)均(jun)八(ba)九(jiu)百(bai)的(de)驚(jing)人(ren)出(chu)單(dan)量(liang)。“類似體量的杭州咖啡館,每天也不過做三四百杯。”因為店裏沒有後廚,小趙允許客人點了咖啡後,可以點炸雞外賣。“縣裏房租相對便宜,有個同行幹脆擴了棋牌區,供學生寫作業、玩桌遊。”小趙說道。04
縣城咖啡財富秘訣
多加奶,多加糖
在縣城開咖啡館,有個說法:要想咖啡賣得好,就得多加糖和奶。海兒告訴我,開業五個月來,店裏賣得最好的還是生椰拿鐵、薄荷拿鐵和摩卡。純苦的咖啡是有門檻的,即便是年輕人,飲咖至少也得混奶。為了跟奶茶店搶人,小趙每一季也會推出一些氣泡小甜水,比如“蘋蘋安安”“啤酒拿鐵”“層層芋泥”。有些店為了說服客人喝點苦的,也得學點策略,比如上價值——張貼一些品味狼性標語:要想生活不苦,就得喝點苦的;要想沒事,喝杯美式……“年輕人會被這些車軲轆話打動,除了點杯苦的,還會拍照打卡發朋友圈。”對小趙來說,這不光是跟大城市咖啡館學的營銷套路,也是在縣城活下去的必要操作。“我們也會把咖啡做得淡一些,不然老有人說喝了發抖。”
有些客人要求美式多加奶和糖,最好做出速溶口感。起初小甜會回複:我們美式不加奶不加糖不做常溫去冰。後來問的人太多了,她幹脆在店裏備了糖包,供客人自取。“看到有人加了糖包,我會建議他們下次試試‘牛奶咖啡’。”國慶回到老家的北漂蒂芙尼,拍了一張喝咖啡的照片,並配文:繼續完成這個假期的閱讀KPI——她的潛台詞一目了然:回到老家,我也在繼續北京的生活方式。互(hu)聯(lian)網(wang)拉(la)平(ping)了(le)縣(xian)城(cheng)和(he)大(da)城(cheng)市(shi)年(nian)輕(qing)人(ren)的(de)消(xiao)費(fei)標(biao)準(zhun)和(he)審(shen)美(mei)傾(qing)向(xiang),在(zai)拍(pai)照(zhao)打(da)卡(ka)也(ye)成(cheng)為(wei)縣(xian)城(cheng)年(nian)輕(qing)人(ren)的(de)剛(gang)需(xu)後(hou),縣(xian)城(cheng)的(de)消(xiao)費(fei)場(chang)所(suo)也(ye)被(bei)反(fan)逼(bi)著(zhe)升(sheng)級(ji)了(le)。咖啡苦不苦或許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能在縣城裏發呆自由、文藝自由、消遣自由。年輕人在有限的條件下創造屬於縣城的文藝範 圖源@咖啡師單車當你在縣城抿到一口油脂豐富、口味比你在大城市CBD咖啡館還要好喝的咖啡時,也會為老家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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