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方缺菜恐懼,到如今菜肉蛋自由,30年間中國經曆了什麼?

36氪財經
2022.07.05
最重要的,是能看到和尊重這個城市係統中的每個人。



文:張歌

來源:36氪財經(ID:krfinance


清晨,2萬顆雞蛋送進了北航大學食堂,大媽們早早來到大潤發超市,買了2.7萬顆雞蛋,朝陽的年輕人們,在某個買菜APP上下單了14萬顆。


全北京,2100萬顆雞蛋坐著卡車,從東北、內蒙古和河北而來,按照75%的產蛋率估算,大概有2800萬隻蛋雞在養殖場裏辛勤工作,如果哪天所有的雞都決定休息一天不下蛋了,北京順義的倉庫裏還有3000萬顆等待出倉。


這是我們每天吃的蔬菜肉蛋,在一座城市裏流轉的縮影。


城市,特別是大型城市的運轉,從來沒有自然而然,理所應當。隻有當它突然停擺的時候,很多人才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到底是誰在推動城市像永動機一樣運轉?我們賴以活動的能源從哪來?我們產生的垃圾去哪了?以及今天我們想搞清楚的——我們每天吃的菜從哪來?三十年前,政府為什麼要把菜籃子當成國家級工程來搞?


聯合國糧農組織的統計顯示,2017年中國人均蔬菜消耗量377公斤,全球第一。


準確地說,從2000年開始,就沒有國家能超越我們了,即使是第二愛吃蔬菜的韓國也隻有我們的一半多一點,美國、日本大概是我們的1/4。


但是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的城市居民能吃上品種如此豐富的蔬菜,其實也才30年。


蔬菜匱乏的記憶,隻需要往上尋一代,便能尋到。


八十年代初,北方的城市,冬季裏吃不到新鮮蔬菜是常態,那時候,中國普通家庭月收入是80元左右,每斤大白菜的價格是3分3厘,十幾塊錢買四五百斤大白菜,可以吃上5個月,也就是說一年有一半時間,大多數北方城市家庭的餐桌上隻有大白菜。


所以每年11月搶運大白菜就成了關乎民生的頭等大事。


以北京城為例,6億斤的大白菜從郊區調入城裏,市政府專門成立了秋菜指揮部,指揮著人們砍菜、收購,每天有4500多輛運菜車把菜運到城裏和村裏的菜點。


白菜到手,就得招呼全家老小一起搬菜,大人用板車拖、自行車馱,小孩也抱上一顆兩顆。


整整一個月,每個人都要經曆這一場有計劃、有組織的專門為蔬菜進行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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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菜難題的解決迫在眉睫,但考慮到吃菜難的前提,也是因為我們剛剛才解決了吃飯難的問題。


剛進入80年代,國家仍實行糧食配給製,比方說機關工作人員是24斤,教師28斤,幹體力活兒的廠礦工人是35斤。


如今超市裏大米最常見的包裝是5公斤的,也就是大概是一個人一個月可以吃3袋這麼多。


現在人們老想著控糖控碳水,一個月吃不了3袋米,但在那時候,蔬菜和肉不夠多,所以大家猛吃主食,1981年,我國人口就達到了10億,我們的糧食需要大量進口,當時僅小麥一個品種,我們國家每年進口就達1000萬至1300萬噸。


提高食物裏蔬菜、肉蛋奶、水產的比例,一來提高國民身體素質,二來也可以減少糧食的進口依賴。


於是在1988年,農業部開始實施“菜籃子工程”,這件事是被當作國家級工程來辦的。


先讓消費力高的城市有菜可買,再一步步帶動城鄉乃至全國的農副產品流通,所以,菜籃子工程的第一步,就是讓市長保證,5年內解決城裏缺菜的問題。


以當時的條件,要完成這第一步就不簡單,因為菜長多少根本不聽人使喚,就像1987年,上海出現114年以來罕見的異常氣象,2月異常高溫、3月倒春寒、4月冰雹、7、8月台風,蔬菜幾乎斷供,急到市長朱鎔基火燒眉毛,自己親自出省采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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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農業專家,趙鴻鈞教授。


中國農科院院長金善寶曾說,“南有袁隆平、北有趙鴻鈞,一個解決了吃糧問題,一個解決了吃菜問題。”趙鴻鈞發明的地膜和塑料大棚,讓大連零下10度的地裏都能長出菜來。


但當時塑料不便宜,建一個冬暖式塑料大棚就要花5、6千塊。農民不敢花這麼多錢去投入,萬一血本無歸怎麼辦?這可是全家的壓箱底兒錢。


看過《山海情》種蘑菇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村裏就需要有個膽大心細的領頭人站出來。


在蔬菜領域,這個人是山東壽光三元朱村的黨支部書記王樂義。


1989年,王樂義在大連學習了種棚技術,帶著全村種了17個棚。那年冬天,一批越冬黃瓜上市,每個棚純收入就有2.7萬元。


第二年沒動員,人人自發種大棚,全縣一下子上了5130個大棚,那年凡是種了大棚的全成了萬元戶。


漸漸地,幾乎每個城市,都可以靠著周邊的大棚,實現反季蔬菜的穩定自足。


但光是讓菜夠吃還不行,數量要上來,種類也要上來,要讓北方人也能買到筍、莧菜,和各種名為“青菜”但沒見過的菜,南方人也能有便宜的茄子毛豆吃。


這也是菜籃子工程的第二步,全國蔬菜大流通,南菜北運,北菜南運。


但當時高速公路還沒建成幾條,地裏的菜運不出去,最多隻能省內消化,1993年,國家“五縱七橫”的公路規劃提上日程。


一邊修路一邊建大型的農貿市場,蔬菜大流通時代開始了,壽光靠著先發優勢,把菜賣到了全國,2004年的數據,壽光農民當年人均純收入5016元,和直轄市天津農民的收入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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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2009年,我們國家已經超額完成任務,2000年,中國的蔬菜種植麵積已占全世界的1/3以上,產量已占全球總產量的60%左右,出口量為進口量的30多倍,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菜籃子。


城鎮人均消費糧食從1981年的145公斤,下降到1996年的95公斤,農村人均消費糧食也在1993年之後開始下降,餐桌上開始更多地出現了蔬菜、肉和水產製品。


但理解了這些年為了能讓我們吃上菜和肉,到底是誰在做努力,光知道這些還不夠。


一顆黑龍江產的辣椒,可能從地裏割下來還不到2天,就腳不沾地地送到四川人民嘴邊了,這中間其實是相當複雜的過程。


保供保供,有的保是一回事,能365天如一日地持續快速供應又是一回事。


尤其是對人口動輒千萬以上的大型城市而言,供應和分發,更是需要環環相扣,十分精密的齒輪來推動。


我們可以簡單追溯一下,你今天吃的菜可能是哪來的。


華聯、聯華、世紀聯華和世紀華聯超市裏的菜,一部分是從當地農貿批發市場進的,一部分直接從簽約的農產品基地收的。


大學食堂的菜,是提前一個季度從批發市場定好,每日送來的。


縣(xian)城(cheng)趕(gan)集(ji)時(shi)買(mai)的(de)菜(cai),是(shi)流(liu)動(dong)商(shang)販(fan)們(men)淩(ling)晨(chen)從(cong)相(xiang)同(tong)的(de)批(pi)發(fa)市(shi)場(chang)買(mai)來(lai)的(de),如(ru)果(guo)視(shi)線(xian)再(zai)放(fang)遠(yuan)一(yi)點(dian),會(hui)發(fa)現(xian),這(zhe)不(bu)是(shi)兩(liang)點(dian)一(yi)線(xian)的(de)布(bu)局(ju),而(er)是(shi)個(ge)網(wang)狀(zhuang)的(de)布(bu)局(ju)。


菜在大型農貿批發市場集中,再散到各個市井街巷中。那批發市場裏的菜又連接著哪裏呢?


北京常住人口2189萬人,每人一天吃菜300克,全市一天就消耗大約6千噸蔬菜,其中超過80%來自於新發地市場


如果你在晚上去過北京新發地,就會發現,在這個夠停10萬輛車的巨大的菜市場,車輛進出還是要排隊,這裏聚集著北京最多熬夜的人。


每天晚上,最先來新發地的是豬牛羊,每天3000多頭豬、1500多隻羊、150多頭牛橫著進去,經過一番排列組合後再橫著出來。


屠宰場在另外的地方,和新發地簽訂供應協議的企業有9家,其中一家中瑞公司每天屠宰1500多頭豬,這些豬來自公司在河北、河南、東北等地的30多個定點養豬場。


每天的屠宰時間是從上午8點到下午3點,有足夠的時間冷藏排酸後,在晚上8點左右,運往新發地。


之後是京郊的菜和蛋一輛輛運進來。


0點,30多輛卡車裝著雞蛋,從河北燕郊排隊進城,淩晨1-2點到達新發地。


1點(dian)多(duo)到(dao)的(de),是(shi)甘(gan)肅(su)的(de)小(xiao)青(qing)菜(cai),它(ta)們(men)一(yi)早(zao)采(cai)摘(zhai)後(hou),就(jiu)在(zai)冷(leng)庫(ku)裏(li)待(dai)著(zhe),經(jing)過(guo)長(chang)時(shi)間(jian)的(de)冷(leng)鏈(lian)車(che)運(yun)輸(shu),目(mu)的(de)地(di)是(shi)新(xin)發(fa)地(di)的(de)冷(leng)庫(ku)區(qu),整(zheng)個(ge)過(guo)程(cheng)中(zhong),小(xiao)青(qing)菜(cai)都(dou)保(bao)持(chi)在(zai)一(yi)種(zhong)休(xiu)眠(mian)狀(zhuang)態(tai)。


隨後來自山東的大蔥就到了,幹幹淨淨的大蔥是中午就在加工大棚裏剝好的。


每天淩晨2點到4點是新發地交易最火爆的時候,貨車一般隻在夜裏進城,天亮前在餐館、食堂、電商的倉庫裏完成備貨,一直到下午兩三點,各地拉來的菜以各種方式運走了,新發地才安靜下來。


如果說北京新發地是北方菜的中轉站,那麼山東壽光就是全國菜的中轉站,壽光農產品物流園,每天進出的蔬菜有300萬噸,全國第一。


beizhineimenggu,nanzhiyunnandekache,daizhedanyipinzhongdecaizaishouguangzhuanyiquan,jiuyaoshenyibianchengxiaoxingdenongmaoshichang,daizheshijizhongshucaifanchenghuijia,congshouguangdaobeijing,caizailushangyaozou300多公裏,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很多人發現西紅柿越來越不好吃了。


沒辦法,市場對一個好果子的要求首先要是便於運輸,你想念的那種“西紅柿味兒”,那種汁水豐沛的口感,往往是軟果的西紅柿,別說開出壽光,可能開出菜地就爛一車。


菜從集散地出來,就到了銷地批發市場,之後一部分送進小商超、機關食堂、餐館,中間負責配送的,一般是和這些商戶食堂合作的供應商。


在北京,一家供應商同時負責送很多商戶,比如如果你翻翻各大高校的食堂原材料供應商名單,就會發現北大、北航、北電、中農、對(dui)外(wai)經(jing)貿(mao)等(deng)等(deng),都(dou)共(gong)用(yong)一(yi)家(jia)雞(ji)蛋(dan)供(gong)應(ying)商(shang),以(yi)及(ji)現(xian)在(zai)很(hen)多(duo)年(nian)輕(qing)人(ren)習(xi)慣(guan)通(tong)過(guo)小(xiao)綠(lv)小(xiao)藍(lan)小(xiao)黃(huang)小(xiao)紅(hong)買(mai)菜(cai),它(ta)們(men)其(qi)實(shi)也(ye)是(shi)從(cong)蔬(shu)菜(cai)基(ji)地(di)或(huo)者(zhe)供(gong)應(ying)商(shang)那(na)邊(bian)采(cai)購(gou)的(de)菜(cai),隻(zhi)不(bu)過(guo)菜(cai)是(shi)先(xian)在(zai)大(da)倉(cang)集(ji)合(he),等(deng)著(zhe)你(ni)們(men)在(zai)手(shou)機(ji)裏(li)下(xia)單(dan),再(zai)由(you)外(wai)賣(mai)小(xiao)哥(ge)配(pei)送(song),他(ta)們(men)和(he)小(xiao)攤(tan)小(xiao)販(fan)一(yi)樣(yang),都(dou)是(shi)城(cheng)市(shi)蔬(shu)菜(cai)齒(chi)輪(lun)的(de)最(zui)後(hou)一(yi)環(huan)。


現在看來,你的菜從哪裏來,就很清晰了,如果是本地的蔬菜,最少會經過3個關口,要是外地的菜,流通環節就很複雜,包括收拾菜、裝卸貨、貨運的師傅們在內,一座城市的蔬菜鏈條上涉及的人成千上萬,其中一半人根本不能擁有正常的作息。


如果你在淩晨1點刷刷直播,大概率能刷到跑在路上的貨運師傅,到了4點(dian),貨(huo)運(yun)師(shi)傅(fu)睡(shui)了(le),這(zhe)時(shi)候(hou)開(kai)直(zhi)播(bo)的(de),是(shi)在(zai)燈(deng)火(huo)通(tong)明(ming)的(de)蔬(shu)菜(cai)集(ji)散(san)地(di)裏(li)等(deng)著(zhe)來(lai)拿(na)貨(huo)的(de)批(pi)發(fa)商(shang),超(chao)市(shi)的(de)拉(la)貨(huo)師(shi)傅(fu)們(men)和(he)菜(cai)販(fan)們(men),正(zheng)開(kai)著(zhe)空(kong)車(che)在(zai)拿(na)貨(huo)的(de)路(lu)上(shang)。


太陽升起來時,正是不遠千裏外的農田裏,零工師傅們收菜的時候,不到12小時內,他們手裏的茄子、蘿卜、花菜,將再次在集散地集合,之後散在城市的各處。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ruguozhanzaishangdishijiaofukan,huifaxianzhenggeliantiaoyunzhuanxiangjiqiyiyangjingmi。renheyihuanchuxianwenti,douhuidaozhishucaigongyingjiqishiling,chengshilideyibufenrendekouliangjiyazaimougehuanjie,yingxiangdeshishengcunxuqiu。 


但好在,如今的蔬菜供應鏈是一個沒有太多變化的鏈條,它在瞬息萬變的城市活動中,像一座流動的地基,穩如泰山。


在疫情狀況多變的今天,最可貴的就是不變,而這種不變的背後,靠的是30年來蔬菜生產、交通、交易方式的進步,以及每一個,在夜色中為城市輸氧的勞動者。


大型城市的運轉是靠無數微小齒輪的接力完成的,城市裏供應充足的一切並不是理所當然。


理解了城市,就理解了一些我們不曾細想的關鍵決策,最重要的,是能看到和尊重這個城市係統中的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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