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好好嗦個粉,怎麼就越來越沒得選了呢?”
最近,每當“中午吃啥”的千古難題在我腦海中浮現,鎖定“嗦粉”檢索一番之後,最終的結果十之八九是關上外賣App,拿出乳清蛋白棒和雞胸肉,就著無糖拿鐵再對付一頓。
這怪不得我。現如今,美食外賣App當中的“米粉燙撈”分類下,螺螄粉的存在感堪稱一騎絕塵——但凡是包含了“嗦粉”選項的店家,個個都會呈上一碗酸臭的螺螄粉等待品鑒,從粥鋪到包子店再到KFC,概莫能外。
照理來說,目前全民嗦粉的這股節奏,基本源自廣西;而廣西僅看南寧一地,米粉日產量就有50萬公斤;以一碗米粉用料3兩來算,單憑一個南寧,就足夠請全國人民一年嗦粉9億碗——結果到頭來,這9億碗米粉,一多半就嗦了個酸臭?
沒人會否認螺螄粉的推薦價值,但作為嗦粉源頭,廣西本地明明還有資曆更深的“桂林”米粉和老友粉兩種粉麵小吃台柱,講究一個“米粉嗦出三大派”——結果到頭來,講究變成了將就,螺螄粉之外的兩大派係,就請全國人民嗦了個寂寞?
這沒道理呀!
廣(guang)西(xi)三(san)大(da)粉(fen),獨(du)有(you)螺(luo)螄(si)粉(fen)單(dan)飛(fei),剩(sheng)下(xia)的(de)怎(zen)麼(me)辦(ban)?帶(dai)著(zhe)這(zhe)個(ge)疑(yi)問(wen),我(wo)跟(gen)一(yi)位(wei)廣(guang)西(xi)本(ben)地(di)粉(fen)麵(mian)行(xing)業(ye)的(de)業(ye)內(nei)人(ren)士(shi)聊(liao)了(le)聊(liao),結(jie)果(guo)不(bu)能(neng)說(shuo)盡(jin)在(zai)預(yu)期(qi),至(zhi)少(shao)也(ye)是(shi)大(da)受(shou)震(zhen)憾(han):
1
誰說柳州人天天拿螺螄粉當飯?
——以柳州人民的標準來看,所有人都搞錯了螺螄粉的打開方式。
柳州人天天嗦粉?基本屬實。
柳州人天天拿螺螄粉當飯吃?純屬胡扯。
作為一種高熱量重口味的“圖一爽”小吃,螺螄粉在柳州本地的消費場景,主要集中在夜市大排檔,通常會配合鴨掌等鹵味一起食用;至於把螺螄粉當作正餐果腹,實話實說,在出圈柳州之前,哪怕是在廣西當地的米粉圈業內,基本也沒人相信還能這麼搞。
那麼,備受柳州人厚愛端上飯桌天天嗦的,到底是什麼粉?
當然是正宗口味的桂林米粉。
原料必須是容易吸味的鮮濕粉,不加湯幹拌,通過清甜的鹵水提味;講究的是現做現吃的鍋邊味道,適宜於早午兩頓正餐場景;
嗦柳州螺螄粉,目的在於“吃個樂”,嗦桂林米粉,才是為了“吃個飽”——這,才是正宗柳州老饕的嗦粉之選。
且不僅如此。

《探尋千年味道·桂林興安米粉文化節宣傳片》
作為全國聞名的嗦粉大省,米粉被廣西大師傅折騰出的花樣,絲毫不比山西和陝西廚子手中的麵粉遜色多少——根據廣西米粉博物館統計,全省範圍內代表地方特色的米粉小吃至少有40種,除卻玉林牛雜粉、百色羊肉粉和全州紅油米粉這類大排檔愛好者不陌生的品類之外,更包括三個廣西乃至全國人民聲望甚高且好評如潮的米粉小吃代表:
知名不具的柳州螺螄粉;
本地最紅的南寧老友粉;
以及——注意前綴——代表正宗桂林風味的桂林本地米粉。
顯而易見,以上三者當中,出道最早且走得最遠的,就是前綴最長的“桂林”米粉:
早在20世紀90年代,憑借“山水甲天下”的響亮宣傳,掛著“桂林米粉”招牌的路邊小館,就在全國大大小小的城市鄉鎮中鋪陳開來;
隨便挑一家稍有規模的小館,翻開菜單,必有一段長短不一的淵源典故,帶貨人從乾隆到秦始皇不一而足;至於個中滋味,別說不同店家之間的味道口感乃至做法天差地別,就連同一家小館每次嗦粉的滋味往往都是不盡相同,頗有“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哲學意味。
不僅如此,作為一種確實源自廣西文化支點的著名地方美食,一碗“桂林”米粉,確實也沾染了不少飲食之外的意味:

《探尋千年味道·桂林興安米粉文化節宣傳片》
在白先勇1970年發表的小說《花橋榮記》當中,一間開在台北的桂林風味米粉店,成為了一係列廣西鄉愁故事的背景板;而在2015年CNN評出的《14道最令中國人魂牽夢繞的思鄉菜》當中,“桂林米粉”名列其間,赫然與臭豆腐和大閘蟹齊名,儼然不比水煮牛蛙和麻辣小龍蝦遜色。
當然,鄉愁歸鄉愁,文化歸文化,滿大街的“桂林米粉”究竟能吃出個什麼味,後麵細說不遲。
“桂林米粉”之後,廣西米粉小吃有過第二次破圈,主角依舊不是螺螄粉,而是南寧老友粉。

紀錄片《米粉之城》,廣西網絡廣播電視台
盡管如今在全國知名度一般,但對於廣西本地的嗦粉老饕來說,最能代表八桂風土的一碗老味,南寧老友粉絕對是當之無愧:
根據微熱點在2019年公布的《廣西美食熱度指數排行》,盡(jin)管(guan)熱(re)度(du)指(zhi)數(shu)與(yu)全(quan)網(wang)信(xin)息(xi)量(liang)要(yao)明(ming)顯(xian)遜(xun)色(se)於(yu)柳(liu)州(zhou)螺(luo)螄(si)粉(fen),但(dan)在(zai)媒(mei)體(ti)報(bao)道(dao)量(liang)方(fang)麵(mian),老(lao)友(you)粉(fen)在(zai)整(zheng)個(ge)排(pai)行(xing)榜(bang)當(dang)中(zhong)位(wei)列(lie)第(di)一(yi),不(bu)僅(jin)超(chao)越(yue)了(le)強(qiang)勢(shi)上(shang)升(sheng)的(de)柳(liu)州(zhou)螺(luo)螄(si)粉(fen),更(geng)把(ba)早(zao)已(yi)名(ming)聲(sheng)在(zai)外(wai)的(de)“桂林米粉”遠遠甩在身後;廣西嗦粉客的心頭好,藉此可見一斑。
作為廣西“老友味”的代表之一,從配料和工藝來看,普遍認為南寧老友粉發源於“酸筍肉絲汆湯下麵”的老友麵:主料從麵條換成溫潤的米粉之後,更適合作為早餐爽快吸嗦。
jinguankouweibusiluosifennamejiduan,danlingnandiqudeshisuanlakou,yuxinandiqudexianxianfengwei,yijiukeyicongyiwanxianzhuxianshoudenanninglaoyoufendangzhong,changkuailinlidicongdiyikousuodaozuihouyidi——正是憑借這種發揮穩定的地方風土滋味,早在2007年,南寧公布的廣西首批26項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當中,南寧老友粉赫然位列其間。

紀錄片《米粉之城》,廣西網絡廣播電視台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單從牌麵來看,柳州螺螄粉的底牌,幾乎是廣西三大粉當中最爛的一張:
論(lun)口(kou)味(wei),螺(luo)螄(si)粉(fen)誕(dan)生(sheng)於(yu)工(gong)業(ye)重(zhong)鎮(zhen)柳(liu)州(zhou),原(yuan)本(ben)就(jiu)是(shi)典(dian)型(xing)的(de)廠(chang)區(qu)夜(ye)市(shi)路(lu)邊(bian)攤(tan)小(xiao)吃(chi),口(kou)味(wei)重(zhong)鹹(xian)重(zhong)辣(la)重(zhong)油(you),回(hui)味(wei)一(yi)股(gu)酸(suan)臭(chou),連(lian)柳(liu)州(zhou)本(ben)地(di)人(ren)都(dou)不(bu)見(jian)得(de)天(tian)天(tian)嗦(suo),拿(na)什(shen)麼(me)來(lai)和(he)正(zheng)宗(zong)桂(gui)林(lin)米(mi)粉(fen)和(he)老(lao)友(you)粉(fen)剛(gang)正(zheng)麵(mian)?
論背景,螺螄粉能追溯的曆史最遠隻到20世紀80年代,柳州本身曾經屬於鋼鐵機械重工業發達的高汙染城鎮,上世紀80到90年代的年酸雨率高達98.5%,一度被冠上“酸雨之都”的惡名,既沒有名人站台的鄉土風味,更沒有全國馳名的旅遊資源,憑什麼去代表"廣西三大粉"的招牌?
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妨讓我們先嗦一碗:
2
桂林沒有桂林米粉
——“桂林米粉”整整騙了我們所有人至少30年。
“來碗桂林米粉!”
——湯鍋加水煮沸,下入鮮濕粉快煮三十秒撈出盛入碗中,加入鹵汁與凍幹肉菜,加沸水漫過粉麵,靜泡2~3分鍾之後,攪拌均勻即可。
三(san)下(xia)五(wu)除(chu)二(er)吸(xi)溜(liu)完(wan),醇(chun)厚(hou)且(qie)並(bing)不(bu)肥(fei)膩(ni)的(de)鹵(lu)汁(zhi)流(liu)過(guo)齒(chi)間(jian),溫(wen)熱(re)的(de)高(gao)卡(ka)路(lu)裏(li)碳(tan)水(shui)持(chi)續(xu)攝(she)入(ru),帶(dai)來(lai)了(le)無(wu)比(bi)愜(qie)意(yi)的(de)放(fang)鬆(song)與(yu)安(an)心(xin)感(gan),不(bu)知(zhi)不(bu)覺(jiao)間(jian),倦(juan)意(yi)逐(zhu)漸(jian)上(shang)湧(yong),堆(dui)滿(man)雜(za)物(wu)的(de)工(gong)位(wei)格(ge)子(zi)間(jian),開(kai)始(shi)散(san)發(fa)出(chu)來(lai)自(zi)夢(meng)鄉(xiang)的(de)溫(wen)暖(nuan)氣(qi)息(xi)。
這,便是一碗即食桂林米粉的標準食用體驗。
好吃嗎?還成。
吃得下嗎?沒問題。
——很好,能有這種回答,證明諸位顯然不是廣西老饕。
雖然還沒到甘肅人遭遇蘭州拉麵的地步,但廣西人在廣西省外看到“桂林”米粉的感受,就和山西人在北京遇上“山西”燒餅,重慶人在上海看見“重慶”雞公煲差不多:不能說是毫無淵源,隻能說風馬牛不相及——先不追究米線米粉,這一碗陽春米條子,和我們桂林的鹵菜拌粉能有什麼關係?
沒錯,全國遍地開花的“桂林米粉”,直讓廣西老饕看了想打人。

《探尋千年味道·桂林興安米粉文化節宣傳片》
實(shi)際(ji)上(shang),真(zhen)正(zheng)的(de)桂(gui)林(lin)正(zheng)宗(zong)米(mi)粉(fen),以(yi)最(zui)典(dian)型(xing)的(de)鹵(lu)菜(cai)粉(fen)為(wei)例(li),講(jiang)究(jiu)的(de)是(shi)沸(fei)水(shui)燙(tang)熟(shu)濕(shi)粉(fen)裝(zhuang)碗(wan),鋪(pu)上(shang)鹵(lu)肉(rou)和(he)鍋(guo)燒(shao)肉(rou),淋(lin)上(shang)花(hua)椒(jiao)大(da)料(liao)羅(luo)漢(han)果(guo)一(yi)類(lei)香(xiang)料(liao)熬(ao)成(cheng)的(de)鹵(lu)水(shui),趁(chen)熱(re)拌(ban)勻(yun)幾(ji)口(kou)嗦(suo)完(wan),且(qie)不(bu)留(liu)湯(tang)汁(zhi)在(zai)碗(wan)底(di)——意猶未盡的話,可另舀一勺骨頭湯溜溜縫,至於直接滿湯泡粉……你確定?
所以說,從製作流程來看,正宗桂林米粉顯然更適合作為堂食而非速食消費——事實上,早在2014年的時候,根據桂林米粉協會的統計,桂林全市桂林米粉消費人數達4億人次,桂林米粉年銷售額達25億元,其中米粉門店銷量就占了15個億,剩下10億則是分給了配料和原料銷售量。
然而,盡管起步較早換來了不錯的先發優勢,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整個桂林米粉行業都沒有建立過完整的商業化秩序——星羅棋布的線下門店,多半屬於家族店乃至夫妻店,壓根就沒有統一的產品標準,有影響力的連鎖品牌更是難覓其蹤,名不副實的“桂林米粉”反倒比比皆是,嗦來嗦去,到頭來誰都說不清正宗的桂林米粉該是什麼滋味。
線下門店如此,預包裝的速食“桂林米粉”,發展更是坎坷不斷:
根據業內人士介紹,廣西之外大多數所謂的“桂林米粉”,采用的原材料幾乎都是幹米粉,至於速食袋裝版該用幹粉還是濕粉,很長一段時間內壓根就沒的選擇;即便現如今市麵上已經出現了預包裝鮮濕米粉的袋裝“桂林米粉”,推薦的食用方式依舊和泡麵差不多——快煮也好,速泡也罷,到頭來依舊要加滿沸水衝成一碗陽春米線,至於是不是正宗的“桂林米粉”,無人知曉,恐怕也無人在意。
既不桂林,也不米粉,更扯不上“八桂風味”——所謂“桂林米粉”的現狀,就是如此尷尬。
相比之下,同為廣西三大粉之一的南寧老友粉,一言以蔽之,十分圈地自萌:
誠如其名所示,從誕生開始,市井街頭的煙火氣息,才是南寧老友粉的神髓所在:和燙煮後淋澆頭的桂林米粉與柳州螺螄粉不同,南寧老友粉必有一道下鍋翻炒的工序——熗炒爆香以酸筍為首的配料,放入豬肉豬雜翻炒變色,注入高湯,煮沸後立即投入切粉燙熟,出鍋後加蔥花即可。

紀錄片《米粉之城》,廣西網絡廣播電視台
顯而易見,核心魅力源自“鍋氣”的南寧老友粉,壓根就沒考慮過外省人嚐個鮮這種產品需求。當然,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作為一款非常典型的家鄉小吃,能夠在老友粉中嗦到熟悉的“鄉土味道”,才是廣西老饕對老友粉念念不忘的真正緣由——不難想象,這種浸漬了太多鄉愁氣息的地方特產,全然不能指望積極改進配方和做法來適應外省食客的口味;同時,從目前南寧政府的相關文件來看,全國推廣不能說沒有,但相比於螺螄粉乃至桂林米粉,基本就是隨個緣。
OK,領教過了兩位表現不佳的前輩,最後,再讓我們瞧瞧後起之秀柳州螺螄粉:
早在2010年的時候,柳州政府就曾經推動過“螺螄粉進京”行動,嚐試借鑒“桂林米粉”的宣發模式,通過線下門店對螺螄粉進行推廣;但(dan)事(shi)實(shi)證(zheng)明(ming),照(zhao)貓(mao)確(que)實(shi)畫(hua)不(bu)出(chu)虎(hu),且(qie)對(dui)於(yu)尚(shang)未(wei)習(xi)慣(guan)酸(suan)筍(sun)滋(zi)味(wei)的(de)外(wai)省(sheng)食(shi)客(ke)來(lai)說(shuo),螺(luo)螄(si)粉(fen)初(chu)體(ti)驗(yan)的(de)味(wei)道(dao)委(wei)實(shi)過(guo)於(yu)刺(ci)激(ji),很(hen)快(kuai),門(men)店(dian)現(xian)煮(zhu)的(de)堂(tang)食(shi)螺(luo)螄(si)粉(fen)就(jiu)陷(xian)入(ru)了(le)困(kun)局(ju)——直到2014年,預包裝技術取得突破,整個螺螄粉行業才迎來“速食化”的轉機。
雖然同樣是起步於線下門店,但和桂林米粉以及廣西老友粉截然相反,從一開始起,柳州螺螄粉壓根就沒把“現做現吃”的細膩口感視作賣點——這點看看主料選材是幹米粉而非鮮濕粉或者切粉,就能窺見一斑:

盡管在堂食風味上落了下乘,但從流水線大規模生產加工,以及物流保鮮運輸的角度來看,不管是酸筍、螺螄湯還是幹米粉,從主料到配料,螺螄粉的所有成分都不難找到相對成熟的預包裝解決方案;換言之,在預包裝速食這個賽道上,螺螄粉的優勢,從最開始就寫在了起跑線上。
至此,揚長避短選擇優勢主場的柳州螺螄粉,已經做好了前進四起步的所有準備;隨後,2020年的一場黑天鵝事件,更給剛剛跨入上行階段的柳州螺螄粉,注入了一股預料之外的助推力:
新冠疫情,爆發。
之所以2011年的堂食螺螄粉沒能得到外省食客青睞,那股源自酸筍、足以讓所有圈外人肉體與精神同步窒息的酸臭,絕對是難咎其責——事實上,不僅僅是烹飪,在外省的螺螄粉堂食門店最開始DIY酸suan筍sun的de時shi候hou,發fa酵jiao途tu中zhong肆si意yi泛fan濫lan的de酸suan臭chou,就jiu不bu止zhi一yi次ci引yin發fa過guo相xiang鄰lin店dian鋪pu的de爭zheng端duan。總zong之zhi,盡jin管guan在zai央yang視shi的de黃huang金jin時shi段duan節jie目mu帶dai過guo一yi小xiao波bo節jie奏zou,但dan堂tang食shi螺luo螄si粉fen一yi開kai始shi沒mei能neng在zai全quan國guo市shi場chang破po圈quan,也ye算suan是shi預yu料liao之zhi中zhong的de結jie果guo。
然而,新冠疫情的到來,徹底改變了一切:
人人自危的居家隔離,在給堂食以及外賣行業帶來沉重衝擊的同時,也給方便速食食品創造了全新的機會;而對於本身定位就是夜市小吃的柳州螺螄粉來說,那股迥異於家常菜係、曾經讓人避之不及的濃重氣味,給太多被防疫隔離困在家中的民眾,帶來了久違的人間煙火刺激——“螺螄粉還不發貨”都能成為那個時期閱讀上億的熱搜條目,足以說明一切。

紀錄片《新青年老手藝·我愛螺螄粉》,CCTV9
綜zong上shang所suo述shu,之zhi所suo以yi柳liu州zhou螺luo螄si粉fen能neng夠gou脫tuo穎ying而er出chu,一yi躍yue成cheng為wei國guo內nei最zui熱re門men的de速su食shi米mi粉fen小xiao吃chi,既ji是shi自zi身shen條tiao件jian使shi然ran,同tong時shi,也ye離li不bu開kai時shi代dai背bei景jing因yin素su作zuo用yong。
但在另一方麵,有實力抓住這種機會取得空前成功的商業範例,背後必然離不開長期投入的堅持奮鬥;那麼,2014年才搞定首款預包裝速食型號的柳州螺螄粉,究竟經曆了怎樣的奮鬥曆程,才換來了如今的成就?
這一次,該讓我們把目光聚焦在柳州上了。
3
工業重鎮的大力出奇跡
——用工業化生產的思路,把第三產業直接搞成第二產業,才是柳州螺螄粉成功的關鍵。
柳州是個什麼地方?
對於許多不熟悉南方省市的外鄉人來說,在桂林這個全國聞名的旅遊城市影響下,同屬廣西的柳州,很容易和西鳳酒的原產地柳林(陝西寶雞下轄鎮),以及盛產蕎麵碗托(一種北方小吃)的柳林(山西呂梁下轄縣)混淆起來;而對於熟悉民俗的朋友來說,所謂“食在廣州,穿在蘇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廣西柳州最著名的地方特產,無疑就是精工細作的柳州棺材。
總而言之,“招牌不如桂林響亮,但一樣有吃有喝有奇可獵的邊陲旅遊城市”,這就是螺螄粉爆紅之前,不少外省人對柳州的直觀印象。
別傻了,朋友,柳州真不是那種靠不入流地方資源混日子的窩囊模樣。

紀錄片《奮進柳州》,柳州市廣播電視台
早在20世紀50到60年代,借著“趕超列強”的東風,柳州接收了一大波來自東部省份的內遷工業,從此奠定了以鋼鐵冶煉和機械製造為核心的工業化基礎;從此往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柳州都是西南地區屈指可數的工業重鎮:
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1985年,柳州市全市的工業總產值高達31億元(1980年不變價),在當時5個少數民族自治區包含的47個城市中排名第一,在中南五省、自治區的80個城市中排名第六;從日化用品到家用電器,當時柳州人民日常生活的一切吃穿用度,幾乎都可以由柳州本地工業一力承包,“無所不能的柳州製造”,構成了那個時代的回憶縮影。
柳州曾經是個神奇的地方。但,柳州也是個曆經磨難的地方。
20世紀80年代,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變局,開始逐步撼動傳統重工業這張底牌;麵對時代的挑戰,柳州曾經嚐試過全麵開花的試錯戰略,但最終活到今天的,也隻有汽車工業而已。
即便如此,作為科研實力並不雄厚的工業重鎮,柳州本地車企在轉型時,都曾經付出過巨大的代價來引入技術資源——隻要看看上汽通用五菱,以及東風柳州汽車這兩個企業名稱,柳州為產業升級支付過什麼代價,一目了然。

紀錄片《奮進柳州》,柳州市廣播電視台
因此,盡管擁有深厚的工業化基礎,但柳州本身的發展路徑,並沒有脫離非發達省份地級市的格局——無論行政級別、地理位置還是資源分配,都和周邊的南寧乃至桂林不在一個量級上。不過,也正因如此,經曆過太多轉型陣痛的柳州,才會對“代價”和“機會”產生更深刻的認識:
2012年播出的《舌尖上的中國》第一季第一集,一段不到10秒的特寫鏡頭,成為了柳州螺螄粉麵向全國曝光的首秀;之所以亮相的不是桂林米粉或者南寧老友粉,核心理由之一,就在於後兩者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機會帶來的價值。
這僅僅是螺螄粉走向全國的第一步。隨後,2013年年初的柳州市政府工作報告當中,明確提及“2012年度食品工業產值突破200億元”,同年舉行的“萬人同品螺螄粉”活動,被柳州政府官網作為要聞收錄;“將食品立為重點發展目標,大力發展柳州螺螄粉,打造品牌”的綱要,更是被直接填入了柳州市商務委的績效考評列表。
事實證明,盡管作為工業重鎮早已不複昔日榮光,但根深蒂固的工業化思維,確實對柳州螺螄粉的崛起,產生了無可替代的作用:
和許多廣西地方美食一樣,酸筍,是螺螄粉的精髓之火,誘惑之光,難以自拔的酸臭根源;包括《舌尖上的中國》在內,傳統的認知中,這種地方風味配菜,基本屬於是“民間秘傳手藝”的典範。
倘若是DIY自己吃,或者作為個體戶經營項目,這種小作坊加工模式當然無可厚非;但如果作為百億產業不可或缺的一環,指望手藝人口耳相傳的“秘訣”能維持產量並確保品質如一,顯然是不可能的——不僅僅是酸筍,同為配料的酸豆角以及螺螄湯,同樣麵臨著相同的問題。

怎麼辦?柳州政府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點亮了“螺螄粉工業園”這個技術節點:
根據《工人日報》報道,柳州如今日產300萬包袋裝螺螄粉,一天就要消耗酸筍150萬公斤,至於螺螄、豆角和木耳等配料,消耗量同樣在上百噸。
為了保障所有原材料的品質與衛生安全,從2016年公布《柳州螺螄粉地方標準》開始,柳州市接連出台多項螺螄粉生產標準與發展規劃,並成立了包括螺螄粉安全檢測中心在內的一係列監管機構。
至於產業園,2014年第一版預包裝螺螄粉誕生的時候,柳州市政府就宣布對廠房麵積達到300平方米的企業頒發相關證照;到2016年的時候,柳州市魚峰區已經成立了建築總麵積約6.5萬平方米的柳州螺螄粉產業園,現如今,總規劃麵積2275公頃的螺螄粉小鎮,已經成為了柳州全新的產業增長點——不僅僅是製造業,甚至還衍生出了一部分文旅產業。
發展到今天,柳州市基本實現了螺螄粉原材料與成品的產業鏈檢測,包括主產品、原材料、輔料、有毒有害物質在內的9個類別,包含172個小類、173項產品與2303個項目;具體參數涵蓋國家、部門及地方各類標準806個,產業鏈覆蓋率近90%。
建立了有據可依的產品標準,擴大生產自然是水到渠成:僅以柳州市為例,2021年酸筍和豆角的種植麵積已經超過50萬畝,螺螄養殖超過4萬畝,參與螺螄粉原材料種養殖的農民已經在20萬人以上,實現了超過4500戶、2.3萬貧困人口脫貧,人均年增收9000元以上。
最後,從2014年10月實現最早的螺螄粉預包裝方案開始,相比於“文化傳統”,“技術驅動”才是柳州政府對螺螄粉產品迭代的一貫要求:
2019年(nian),非(fei)洲(zhou)豬(zhu)瘟(wen)導(dao)致(zhi)螺(luo)螄(si)粉(fen)湯(tang)料(liao)的(de)豬(zhu)骨(gu)供(gong)應(ying)產(chan)生(sheng)明(ming)顯(xian)影(ying)響(xiang),柳(liu)州(zhou)政(zheng)府(fu)直(zhi)接(jie)通(tong)過(guo)政(zheng)策(ce)引(yin)導(dao)相(xiang)關(guan)企(qi)業(ye)用(yong)牛(niu)骨(gu)代(dai)替(ti)豬(zhu)骨(gu)熬(ao)湯(tang),不(bu)僅(jin)維(wei)持(chi)了(le)出(chu)口(kou)份(fen)額(e),更(geng)進(jin)一(yi)步(bu)擴(kuo)大(da)了(le)螺(luo)螄(si)粉(fen)的(de)消(xiao)費(fei)群(qun)體(ti)規(gui)模(mo);
另一方麵,從預包裝螺螄粉誕生開始,柳州螺螄粉企業就與中國農科院、中國農大等超過10家科研院校建立了合作關係,目前已經獲得了14項科技創新專利——袋裝螺螄粉的保質期能從最初的10天快速提升到6個月,這種根基層麵的深度技術合作,無疑是主因。
由you此ci可ke見jian,之zhi所suo以yi柳liu州zhou速su食shi螺luo螄si粉fen能neng夠gou在zai極ji短duan的de時shi間jian內nei贏ying得de全quan國guo嗦suo粉fen食shi客ke的de認ren可ke,量liang大da管guan飽bao的de產chan量liang,穩wen定ding如ru一yi的de質zhi量liang,以yi及ji不bu斷duan迭die代dai革ge新xin的de產chan品pin品pin質zhi,構gou成cheng了le所suo有you主zhu因yin。用yong柳liu州zhou當dang地di螺luo螄si粉fen企qi業ye自zi己ji的de話hua來lai說shuo,就jiu是shi“一切用技術說話,以標準保證質量”,典型的工業化思維導向。
相比之下,開局優勢很大的南寧老友粉和桂林米粉,在自身奮鬥過程中得到的資源,完全是天差地別:
盡管背靠了廣西省會這棵大樹,但老友粉在過去十幾年的發展中,從來都沒有擺脫過“土特產”的身份——早在2005年的時候,南寧東亞國際旅遊美食節就出現過“老友粉大胃王”的娛樂項目;直到2019年,老友粉個體戶走向小康的故事,依舊被南寧政府當作脫貧榜樣進行宣傳。
至於何時實現標準化產業化,最近一篇提及老友粉的廣西政府要聞《廣西推進柳州螺螄粉及優勢特色米粉產業高質量發展》,發布於2021年8月6日,咱們走著瞧吧。
而桂林米粉,用最簡單的話來說,恐怕就是“成也山水,敗也山水”:從2007年開始,桂林米粉節就成為了廣西旅遊行業的保留節目之一,而在2014年公布的《桂林市旅遊服務業標準體係》當中,明確提出了桂林本地米粉店等級的評定標準,算是在鞭長可及的範圍內規範了一下產品質量;
但直到今天,相關部門對於桂林米粉的定位始終是“旅遊業的附庸”“民俗文化的一環”,至於何時才能像柳州螺螄粉一樣成長為獨當一麵的招牌產業,前麵那篇《廣西推進柳州螺螄粉及優勢特色米粉產業高質量發展》報道,桂林米粉同樣位列其中,咱們且行且觀之吧。

紀錄片《奮進柳州》,柳州市廣播電視台
歸根結底,之所以柳州螺螄粉能夠脫穎而出,從不被看好的夜市小吃變成廣西米粉最大的贏家,“飲食文化”發揮的功效基本可以忽略不計,自然環境條件產生的優勢也很有限,真正的主要因素,則是徹頭徹尾的工業化大生產思路。
不可否認,柳州螺螄粉的成功,確實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料理包的勝利,以及讓人回想起20世紀90年代,康師傅憑借紅燒牛肉麵口味攻下中國方便麵市場的往事;這種優勢一目了然的勝利究竟可以維持多久,日後會不會出現老壇酸菜一類的全新口味取而代之,現在就下定論依舊為時尚早——但無論如何,柳州螺螄粉的成功,至少證明除了“風土文化”這套老戲碼,我們確實可以試試另一套符合唯物論規律的Plan B,推動自己的家鄉美食走向全國,這才是最重要的。
畢竟,人間煙火或許會撒謊,但味蕾可不會接受謊言,不是嗎?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