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東來的第一批學徒,已經掛科了

遠川研究所
2026.01.23
胖東來的作業不好抄。

文:黎錚

來源:遠川研究所(ID:YuanChuanInstitution)


學習胖東來運動轟轟烈烈一年多,學習班尚無一人畢業,掛科的倒是先有好幾個。


去年10月,山西美特好超市集中閉店14家,引發儲值卡退款擠兌、推遲發放工資等一係列連鎖反應,逼得美特好用一張胖東來同款美工的公告回應:別慌,隻是技術性調整[1]。


美特好比胖東來早生幾年,一度幹出“山西超市王”的名號。2024年趕上商超行業大調改,美特好單方麵宣布向胖東來學習,要做“太原胖東來+本土化山姆”,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兩手抓。



事實證明,胖東來的作業不好抄,不僅自學的沒學明白,報班的也大多掙紮。


大型商超三巨頭裏,永輝超市交上了一份全年預虧的業績預告;中百去年前三季度營收同比下滑近五分之一,虧損也同比擴大。


步步高是另一個極端。去年前三季度,其營收與經營活動現金流同比增長了26%與261%,盡管淨利潤同比減少了八成(注:前一年財務重整高基數+門店調改高投入),也已是矮子裏拔高個的存在。


宗門弟子各自掙紮,宗師本人倒是再創輝煌。


2025年,胖東來提前50天完成200億銷售額目標(其中超市業態109億),比2024年全年還多了近四分之一。全行業一邊羨慕一邊學習,把胖東來掰開了揉碎了,卻像拿著說明書研究造火箭。


到底是零售行業太菜,還是胖東來的開源技術太難學?


01

棧道與陳倉


2024年9月,葉國富大手一揮買永輝,化身胖東來學習班班長,發布會上舌戰群儒,朋友圈也沒閑著,總結下來就一句:看不懂就對了。


事實證明葉總不打低端局,永輝用時兩個月觸底反彈、股價翻番,然後在餘下十個月裏摔杯為號、震蕩下行,徒留散戶在連續虧損的財報麵前,思考價值投資與天選韭菜的波粒二象性。


永輝為調改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半年時間關店近兩成,部分調改門店裏的商品汰換率超過八成[3]。


葉國富換血之餘不忘放血,員工漲薪與門店重裝一條龍,單店調改成本高達1000萬[2],最終換來了一個漫長的改革陣痛期。


首先要理解一個問題:學習胖東來,到底要學習什麼?


表麵上看,“胖東來模式”的特征是數不勝數的自有品牌商品。各路學徒也紛紛把胖東來的網紅大月餅、自由·愛白酒、DL字頭的產品乃至於東來的新書擺上貨架,商品結構查重率動輒90%以上。


但實際上,學習胖東來的關鍵,是徹底改變傳統賣場的生存方式。


傳統超市的經營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向KA(KeyAccount/關鍵客戶)賣貨架,問後台要利潤。


這一語境下,品牌和供應商想把商品擺上超市貨架,需要付費進場。超市作為渠道商,收費項目包括但不限於條碼費、貨架費、堆頭費、促銷費、年節費、以及年末返點。


早年央視就曾點名物美、家樂福等超市,賣三百萬的貨要交近百萬的費,每年返點還要漲兩個點[4];2010年,物美商品銷售毛利潤11.3億元,通道費卻收了16.8個億[5]。


在盒馬蹉跎多年的侯毅就對此深惡痛絕,並在第一時間點讚永輝調改:KA采購體係的利益機製,綁架超市的經營權和運營權。



實際上,傳統超市的利潤來源有兩塊:一是品牌和供應商“購買渠道”支付的費用(即後場費用),二是消費者“購買商品”創造的差價(即前場費用)。


胖東來、Costco、山姆采用了一種新的模式——弱化KA,向前場要利潤。


放棄渠道費,意味著超市重新奪回對貨架的掌控權,同時失去了旱澇保收的業績兜底。超市因此更有能力、也有動力去篩選好的產品。


山姆的Member's Mark、Costco的Kirkland和胖東來的DL,都是這一思路的產物。其核心是由超市提出“產品定義”,供應商按要求生產“特供商品”,超市從商品的“采購方”變成了“定製方”。


提供產品定義、開發自有商品難度並不大,直接把胖東來的商品搬進來似乎更容易。這件事真正的難點在於:


如何處理盤根錯節的采購部門?


在傳統超市“賣貨架”的(de)語(yu)境(jing)下(xia),采(cai)購(gou)部(bu)門(men)決(jue)定(ding)了(le)什(shen)麼(me)商(shang)品(pin)能(neng)擺(bai)上(shang)幾(ji)百(bai)上(shang)千(qian)家(jia)門(men)店(dian)的(de)貨(huo)架(jia),決(jue)定(ding)了(le)公(gong)司(si)龐(pang)大(da)采(cai)購(gou)成(cheng)本(ben)的(de)流(liu)向(xiang)。采(cai)購(gou)部(bu)門(men)既(ji)是(shi)公(gong)司(si)經(jing)營(ying)的(de)核(he)心(xin),又(you)是(shi)超(chao)市(shi)和(he)供(gong)應(ying)商(shang)之(zhi)間(jian)的(de)樞(shu)紐(niu),也(ye)是(shi)一(yi)個(ge)龐(pang)大(da)複(fu)雜(za)的(de)利(li)益(yi)集(ji)團(tuan)。


初來永輝的葉國富就發現,公司換一個采購就換一批供應商,導致後者“被逼著送錢,搞腐敗”[2]。


注意,我們沒有說超市的采購部門一定存在貪腐,隻是陳述一個公司治理中客觀存在的現象:權力集中必然導致尋租空間擴大,催生利益共同體。


xuexipangdonglaidezhenzhengnandian,qishishiruherangcaigouxitongxinganqingyuandanggaigededaijia。yonghuitiaogaidezhongzhongchangshi,yedouweiraozhezhonggouchaoshiyugongyingshangdeguanxi。yeguofuyidaokanKA,一刀砍後台,動的都是采購部門的蛋糕。


企業經營不是玩文明六,領袖一點科技,全圖自動升級。權力的中樞也往往是利益的溫床,橫臥著錯綜複雜的關係、層巒疊嶂的山頭。


它ta可ke以yi是shi與yu格ge力li相xiang愛ai相xiang殺sha的de經jing銷xiao商shang,是shi被bei納na德de拉la一yi鍵jian清qing零ling的de手shou機ji部bu門men,是shi黯an然ran離li場chang的de倪ni光guang南nan,是shi遭zao到dao清qing算suan的de衛wei哲zhe,越yue是shi靠kao近jin舊jiu製zhi度du,就jiu越yue有you可ke能neng成cheng為wei新xin秩zhi序xu的de犧xi牲sheng品pin。


去年3月,永輝在供應商大會前半個月,召開了一次臨時股東大會,葉國富當選牽頭成立“改革領導小組”。原CEO李鬆峰、副總裁黃林先後離職。


李鬆峰是京東出身,曾主導永輝的數字化改革;黃林在永輝工作多年,離職前兼任商品中心總經理。


永輝成立超過二十年,中國商超更是沉屙已久,這就決定調改是一個相當複雜的課題:


它表麵是企業經營問題,內裏是企業管理問題;對外是零供關係的重構,對內是權力結構的轉移;難度不在業務,而在組織。


如果每個既得利益者都能心甘情願接受新的規則,法國大革命不會掉那麼多腦袋。


02

規則與人性


學習胖東來的第二個難點,是如何讓顆粒度複雜的管理不被規模所稀釋。


網傳胖東來的待遇賽神仙,薪酬向一線城市看齊。據於東來在不同場合公開的數據,基層員工最低月入八千(注意是到手收入)[6],管理層與技術崗年入70萬比肩大廠P7,前段時間招聘翻譯助理,起手就是50萬年薪。



員工福利也領先勞動法一個版本,30天帶薪年假保底,2024年起又新增10天“不開心假”。


胖東來的慷慨甚至將供應商包括在內,不拖貨款,也不過分壓價,相反,當采購量太大、或是商品成本上漲時,胖東來還會主動要求供應商漲價[7]。



於東來的發心或許源自大愛,但胖東來不是理想國或烏托邦,相反,這是一家極具管理智慧的現代企業。


胖東來的慷慨,是為了解決兩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1)降低違規行為的性價比,通俗地說就是高薪養廉。


鑒於吃拿卡要是采購部門的傳統藝能,這一點在調改中尤其重要。


供應鏈腐敗的反麵教材隨處可見。遠的有盒馬2021年怒發內部通報,采銷部門貢獻了絕大部分的違紀名額;近的有大潤發區域負責人三年創收700萬的驚人案底。


永輝調改之餘也不忘大力反腐,葉國富本人放下狠話:“任何采購人員為難你,直接找我[8]。”


在zai規gui則ze之zhi內nei賺zhuan夠gou了le錢qian,才cai有you動dong力li維wei護hu規gui則ze。對dui不bu良liang誘you惑huo說shuo我wo全quan都dou要yao是shi人ren之zhi常chang情qing,考kao驗yan人ren性xing才cai是shi對dui人ren性xing最zui大da的de不bu尊zun重zhong,就jiu這zhe點dian而er言yan,胖pang東dong來lai的de底di色se反fan倒dao是shi悲bei觀guan的de。


(2)抵消精細化管理帶來的負外部性。


胖東來的高薪對應著一套堪稱嚴苛的管理規則與考核標準。年薪50萬的翻譯崗位要求第一學曆畢業於QS前50院校,月入八千的保潔要麵對188頁的《崗位標準手冊》[9],全長四萬字的《幸福生命手冊》,以及創始人對於個人家庭生活的過分關注。


去年10月,胖東因開除一名12年老員工再上熱搜,後者由於在顧客有需求時未及時迎客,被判定為“嚴重違反公司的規章製度”。


胖東來的實質,其實是一套以單店效率為目標、以精細化管理為手段、以獎懲機製做紐帶的組織係統。外界對胖東來的慷慨大方讚不絕口,但與之對應的,是精細化的管理手段和嚴格的賞罰。


問題是,任何精細化的管理手段都會被組織規模的擴張稀釋。同時,本就高昂的執行成本也會隨著規模擴張迅速膨脹。


ruguoniburenweishijieshigecaotaibanzi,nameqingyidingjizhu,zaiqianshuribentoujiangwenjianzhejianyansudeshiqingshang,jianadadaibiaosikegeleifubazijidemingzixiezailefaguodaibiaoyilan:


麥克阿瑟的參謀長薩瑟蘭貼心地進行了修改


公司規模越大,信息失真越多,草台指數越高。管理13家店和管理1300家店之間可能是村BA與NBA的差距,結果就是學徒規模越大,曆史包袱越重,執行難度越高。


步步高、中百和永輝的超市(大賣場)門店數量分別是23家、134家與450家[10],按永輝一年調改200家的速度,能把步步高反複重開好幾個來回。


商超調改的內核,是用一個反規模的模式、在一個反規模的市場挑戰規模化難題——中國零售業“大市場、小公司”的特點,永輝們比誰都清楚。


這是一個連主教練熱身下場都無法解決的命題。自2014年大規模關店後,胖東來的門店至今隻有13家。


03

幸存者偏差


1999年,胖東來的前身、綜合量販店在許昌開業,於東來給團隊定下了學習榜樣:上海古北家樂福。


彼時正趕上外資商超紮堆入華,家樂福、沃爾瑪、歐尚接連開業,大型超市正中老百姓的好奇心,在廁所裏吃燒雞、喝啤酒,穿八雙襪子、五條短褲逃避結賬的新聞頻出,前沿如滬爺也是1997年才第一回逛超市。


古(gu)北(bei)店(dian)是(shi)家(jia)樂(le)福(fu)在(zai)上(shang)海(hai)的(de)第(di)二(er)家(jia)店(dian),有(you)著(zhe)亞(ya)洲(zhou)最(zui)好(hao)超(chao)市(shi)的(de)稱(cheng)號(hao)。於(yu)東(dong)來(lai)既(ji)新(xin)鮮(xian)又(you)喜(xi)歡(huan),整(zheng)天(tian)帶(dai)人(ren)到(dao)古(gu)北(bei)家(jia)樂(le)福(fu)裏(li)偷(tou)拍(pai),以(yi)至(zhi)於(yu)店(dian)員(yuan)都(dou)認(ren)識(shi)他(ta)了(le)[11]。


於東來出社會早,倒騰買賣起家,還曾因此背過債,30歲那年讀《世界十大企業家》如臨水自照[12],許多零售商與企業家都曾是他的學習對象。


yonghuijiaoguotashengxiangongyingliandemijue,yitengyanghuatangxiangtazhanshijingxihuayunyingdejizhi,zhexielingshoujutouzengjingdoushipangdonglaidelaoshi,tamengezihuihuang,ranhouyanmeizaishijiandechenaili。


大賣場的餘暉落下,反倒是當年的無名小卒成了新的圖騰。


2025年,古北家樂福停業(圖源google maps)


商業世界裏的版本答案,大多隻在一個特定的時期生效。城市擴張與工業社會鑄就超市的黃金時代,但當供給過剩、產能外溢,電商的無限貨架很快取而代之;商超曾以為新零售能夠挽救線下於水火,到頭來卻成了即時零售的添頭,為互聯網新貴做嫁衣。


如果連一個模式的開創者都無法穿越周期,那麼對模式的效仿本身就是一種幸存者偏差。


然而商業史冊裏的諸多案例表明,越是頂尖的企業與頭腦,越難抵抗“我上我也行”的誘惑。每一場造神運動都始於一種近乎天真的假設,即成功可以量產,模式可以複製,曆史總有韻腳。


1998年華為怒砸20億學習IBM,後者的IPD管理製度成為日後論述“華為為何牛逼”繞不開的篇章,並因此收獲一眾中國門徒,不僅中興、VIVO緊隨其後,車企如上汽、家電如美的也都有模有樣學起了IPD。


DTCmoshizaizhongmeiliangguoxianqixinxiaofeilangchao,xinpinpaifengshengshuiqi,laopinpailianyexuexi。danshishizhengming,dabufenxianggequdaodemingdepinpai,zuizhongdoubeiqudaojiaozuoren,yejisanlianjiangdenaikelianyexiangjingxiaoshangrencuo[13],偌大的市場也隻長出一個Lululemon。


DTC模式推動了Lululemon,但Lululemon也成就了DTC模式;IPD不足以概括華為的全部,反倒是華為的成功塑造了IPD的神話。


這些曆史演變成故事,故事又變成傳說,前人的金玉良言,都淹沒在後人的讚頌與呼救聲裏。


kexibushimeiyichanglishidounengchengweichuanshuo,elixianqidezhongtaigeminglouqilouyouta,zhongtaierzicongguanlixueshengjinglunweiyingxiaoxueanli,xuduocangcushangmadexiaogongsi,zhisidoushuobuqingzhongtaidaodishishenmedongxi。


今天的線下零售業也忙著會員店、胖東來與硬折扣之間三選一,抓住浮木是溺水者的本能,越是麵對不確定性,就越想要一個現成的答案。


至今為止,這些嚐試大多難言“成功”。


模式與經驗本身就是對前人功績的注解,它依賴樣本篩選,忽略失敗個案,也默認了諸多無法被量化的前提條件。


山姆中國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硬折扣在下行年代才開始大行其道,胖東來的誕生同樣依賴於單一區域、有限規模以及一個什麼都管的大家長式人物。要不是當年負責管理超市的表弟“思想波動比較大”,第一愛好是玩的於東來都未必會出山接手做超市。


再高明的模式,都隻是對既有事實的一種複盤,它可以用來理解過去,卻未必能用來指引未來。更何況,“胖東來模式”的方法與理念太具有於東來的個人色彩,它難以描摹,更難以複製。


在當年的媒體采訪中,當記者問到“既然公司不屬於自己,為何(用關店)一票否決員工努力與消費者信任”時,於東來如此回答:


“我也是個人,別把我當神[14]。”


清醒的商人拒絕成為答案,不過沒關係,迷路的人會自發地尋找下一個圖騰。




參考資料:

[1] 關閉14家門店後,美特好回應質疑,山西晚報

[2] 葉國富“動刀”永輝,財新

[3] 現場直擊|胖東來“爆改”的永輝超市亮相:下架單品逾1萬,員工月薪漲千元,第一財經

[4] 今日觀察:誰來終結進場費模式,CCTV

[5] “中國企業的經營成本是如何提高的?”係列之一,經濟參考報

[6] 於東來於2025中國超市周演講

[7] 胖東來10億元大單品,顛覆的是采購模式,零售全

[8] 葉國富於永輝超市2025年度全球供應商大會演講

[9] 胖東來宇宙,晚點LatePost

[10] 永輝、中百與步步高財報,取最新公開數據

[11] 胖東來董事長於東來:站在山頂疾呼的人,聯商網

[12] 2023聯商網中國超市周於東來專場分享

[13] NIKE財報與業績會

[14] 胖東來於東來:店不關了,隻是有點兒心涼了,聯商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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