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任文青Andy
來源:新經銷(ID:New-distribution)
在2025與2026交替的這個冬天,中國快消品與零售行業似乎陷入了一種集體的“迷惘”。
一方麵,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內卷:電商平台在比價,直播帶貨在破價,硬折扣店在殺價。另一方麵,是一種彌漫在渠道深處的恐慌——去中間化。
平台喊著要“源頭直采”,各種零售新模式喊著要“廠家直供”,品牌琢磨著DTC(直麵消費者)。仿佛在一夜之間,在這個行業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經銷商、代理商、批發商,成了阻礙效率的多餘角色。
“我們這個行當,還有未來嗎?”、“是不是再過五年,就不需要經銷商了?”
帶著這些行業一線的焦慮與疑問,在籌備3月成都CFC第十一屆中國快速消費品大會的前夕,我特意拜訪了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中國流通領域的權威專家陳立平老師,在充滿茶香的會議室裏,我們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談。
在對話中,陳教授沒有使用那些模棱兩可的學術辭令,而是用一種近乎“當頭棒喝”的語氣,拋出了一個顛覆行業共識的判斷:
“現在都在說‘去中間化’,但在中國這樣一個極其複雜、由於人口結構劇變而導致需求碎片化的市場裏,我認為‘去中間化’其實是個偽命題!”
他斷言:目前市場急需解決的問題,不是消滅中間商,而是呼喚一種“新型中間商”的誕生。
01
“去中間化”是偽命題:
一個關於效率的反直覺真相
在對話中,陳立平教授首先拆解了“去中間化”背後的邏輯陷阱。
很多人認為,從工廠直接發貨給消費者,或者工廠直接對接零售終端,鏈條最短,所以效率最高,成本最低。
“這是一種線性的、工業時代的過時思維。”陳教授反問道,“你們看看商業高度發達的日本,看看美國,他們的流通體係‘去中間化’了嗎?”
事實恰恰相反。在日本,像三菱食品、伊藤忠商事這樣的超級批發商(商社),不僅沒有死,反而通過相互持股、兼並重組,牢牢掌控著日本零售業的命脈。日本7-11便利店之所以強大,背後是強大的批發體係在做支撐。
為什麼?因為效率的本質,是社會分工的總和。
陳教授給我們算了一筆賬:麵對中國數以百萬計的夫妻店、社區店,麵對數以億計的碎片化消費者,如果讓一家醬油廠、一家牛奶廠去直接對接每一個末梢——
你的物流成本會變成天價(發一整車貨VS發一萬個快遞);
你的溝通成本會變成災難(對接一個經銷商VS對接一萬個店主);
你的售後體係會直接崩盤。
“市場越成熟,需求越細分,中間環節的價值就越重要。”
zaidangxiadejingjihuanjingzhong,lingshouduanmianlinjudadebuquedingxing,kucunjiyafengxianjigao。shuilaizuozhegehuanchongdai?shuilaitigongdianzifuwu?shuilaichulilinqituihuanhuo?
即使零售商通過“裸價”直接跟廠家談,物流、到店服務、金融賬期等職能依然存在,必須有人承擔。
“隻有紮根區域、深耕本地的中間商,才能用最低的成本解決這些問題。”
所以,陳教授的第一個核心觀點非常明確:中國流通業的危機,從來不是因為環節太多,而是因為環節“無效”。
那些隻會在倉庫裏搬箱子、隻靠信息不對稱賺差價的“倒爺”和“二道販子”,確實會被零售進化、算法和電商幹掉。
但這不叫“去中間化”,這叫“優勝劣汰”。
02
真正的危機:“人”變了,
你賣貨的邏輯還停留在十年前
如果說“去中間化”是外部的噪音,那麼人口結構的劇變,則是陳立平教授認為行業必須正視的內部“海嘯”。
日(ri)常(chang)走(zou)訪(fang)中(zhong),很(hen)多(duo)經(jing)銷(xiao)商(shang)跟(gen)我(wo)抱(bao)怨(yuan)生(sheng)意(yi)難(nan)做(zuo),貨(huo)賣(mai)不(bu)動(dong)。我(wo)問(wen)他(ta)們(men),你(ni)在(zai)賣(mai)什(shen)麼(me)?賣(mai)給(gei)誰(shui)?回(hui)答(da)是(shi)賣(mai)給(gei)家(jia)庭(ting)。按(an)照(zhao)陳(chen)教(jiao)授(shou)的(de)觀(guan)察(cha),這(zhe)樣(yang)的(de)觀(guan)念(nian)已(yi)經(jing)落(luo)後(hou)時(shi)代(dai)十(shi)年(nian)了(le)。
陳教授指出,中國社會正在經曆一場史無前例的“少子化、老齡化、獨身化”浪潮。
過去:我們麵對的是典型的“三口之家”甚至三代同堂。那時候的邏輯是“大包裝、囤貨、追求平均性價比”。經銷商隻要把通貨鋪進大賣場,就能躺賺;
現在:一線城市的戶均人口急劇下降,獨居青年、空巢老人成為了消費主力。
這意味著,“回家做飯”正在成為一種奢侈,“吃飯難”成了新的社會痛點。
一個獨居的年輕人,下班後不想買一顆完整的白菜,他需要的是切好的、搭配好的半成品;
一對老夫妻,吃不完一袋10公斤的大米,他們需要的是健康、易烹飪的適老食品;
一個小家庭,沒有時間去大賣場推車購物,他們需要的是社區門口15分鍾能解決的一日三餐。
矛盾就出在這裏:我們的上遊工廠,還在大規模生產標準化的工業品;而我們的下遊消費者,需要的卻是碎片化、個性化、服務化的“生活解決方案”。
這兩者之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斷層。
誰能填補這個斷層,誰就是未來的王。
陳立平教授認為,這正是“新型中間商”崛起的機會。零售商(特別是中小超市、便利店)沒有能力去上遊定製,工廠沒有能力來下遊服務。
必須有一批中間商,從“賣商品”轉型為“賣方案”。
03
路在何方?日本LOPIA與
“新型中間商”的三種職能形態
那麼,具體的路該怎麼走?
陳教授曾在多個場合提到日本零售業的“黑馬”——LOPIA超市。這家企業在全日本零售業大衰退的背景下,連續多年保持驚人的高增長。
雖然是零售商,但其成功的本質在於極致的供應鏈整合能力,這正是未來“新型中間商”必須具備的核心職能。
陳教授認為,未來的中間商不再是簡單的貿易中轉,而是要進化為以下三種職能形態:
一、從“搬運工”進化為“供應鏈組織者”
LOPIA的前身是肉鋪,它之所以能把牛肉賣得又好又便宜,是因為它打通了養殖、屠宰、加工、零售的全鏈條。

陳教授提出,未來的中間商,要具備“深加工能力”。你不能再隻是把農民地裏的土豆搬運到超市。你需要把土豆變成土豆泥、變成預製菜、變成半成品。“通過加工創造價值,而不是通過加價創造利潤。”
這就是陳教授反複強調:低價是沒有粘性的,隻有強相關的服務才真正有粘性。
二、從“貿易商”進化為“產品經理”(PB開發商)
“現在的零售商,尤其是區域零售商,非常痛苦。賣通貨,沒毛利,還被電商比價;但都一窩蜂去做自有品牌,這也完全是胡鬧。”
陳教授指出,成熟市場的自有品牌,往往是由專業的中間商(商社)協助開發的。
新型中間商,應該成為零售商的“共享產品部”。你利用你對上遊的熟悉,幫十家、一百家中小超市聯合定製產品。你不再是賣廠家的牌子,你是幫零售商打造他們的牌子。
三、從“博弈者”進化為“數字服務商”
在一二線城市流量見頂的當下,陳教授特別提到,中間商必須建立基於數據的服務能力。
“你光跟零售商談價格沒用,你要通過數據告訴他:什麼好賣?怎麼擺貨架?怎樣做商品組合?”
未來中間商給零售商提供的不僅是貨,還有基於數據的“賺錢邏輯”。
04
中間商大整合時代:
100億的入場券
在對話的最後,陳教授給出了一個非常殘酷但也非常現實的預測。
“中國的中間商,未來十年將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整合時期。”
傳統的“加價型中間商”在瓦解,市場在醞釀“服務型中間商”的崛起。無論是零售商集合向上做供應鏈,還是傳統經銷商轉型,現在還處於發展的早期。
他在對話中提到一個數字:100億。
“未來,中間商可能要做到100億規模,才有資格‘上牌桌’。”

這並不意味著你要單打獨鬥做到100億,而是指“抱團取暖”。現在的經銷商太分散了,幾千萬,甚至兩三個億、十個億的規模在未來很難生存。陳教授建議,區域內的經銷商必須打破門戶之見,通過相互持股、合並重組,形成區域性的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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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規模夠大,物流成本才能降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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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規模夠大,麵對上遊廠家才有議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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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規模夠大,才能承擔起數字化改造的高昂成本。
去中間化是認知的偽命題,職能重構才是流通的真革命。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行業調整,這是一次基因級別的進化。
結語
與陳立平教授交流完,我有一個真實的感慨:
行業似乎進入了冬天,但冬天凍死的都是體弱多病的。對於那些擁有強健體魄、懂得順應氣候變化的物種來說,冬天恰恰是最好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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