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源:中國國家地理探索
中文裏關於口感表達的詞彙之豐富,堪稱世界之最,“糯嘰嘰”無疑是其中翹楚。
黏則滯,軟則塌,唯有一個“糯”字,讓這種微妙的拉扯感一下子躍然紙上。後麵的“嘰嘰”,則仿佛能聽到牙齒咀嚼的聲音。

誰懂紅糖糍粑在糯界的江湖地位!
在中國的傳統節日裏,糯嘰嘰幾乎從不缺席。年糕、青團、麻糍、湯圓……堪稱糯嘰嘰大點兵。在今天的消費市場,糯嘰嘰也被視為製霸社交場的奇兵,奶皮子糖葫蘆、麻薯奶茶……今天你糯嘰嘰了嗎?
那麼,糯嘰嘰是怎麼長進中國人心巴的?
01
糯嘰嘰,從何而來?
這糯嘰嘰的根子,得從田裏的糯稻尋起。

糯稻長這樣哦 圖源/圖蟲
亞洲田埂水澤間自生的野生稻,本是沒什麼糯性的。但咱老祖宗眼多尖啊!馴服野生稻過程中,正正好發現了個別純合的糯質稻株——蒸出來的米粒格外黏軟。於是年年種,代代選,糯米正式進入中華菜單。

糯米糍:我這被拿捏的一生...
今天的人當然知道糯稻是遺傳學上的隱性基因在起作用,但古人礙於知識水平,配得感又低,就覺得這是上天和祖先賞下來的恩賜。

侗族用月牙刀摘糯稻~那速度哢哢的! 圖源/網絡
於是,新稻登場,總要先恭恭敬敬地釀成酒、蒸成飯、做成糕,奉予天地與祖靈嚐新。先祭過了神,人才能安心享用。這份源自祭祀的虔誠,讓糯米與年節慶典、宗族情感結下了不解之緣。
南方許多少數民族還有很多關於稻穀來源的傳說,糯米也被賦予了神性,其生長周期伴隨著一係列神聖儀式,春天要“開秧門”敬秧神,秋天要“叫穀魂”回家,祈求神靈護佑五穀豐登。

哈尼族“開秧門” 圖源/網絡
糯食還在各種重要節日中扮演著祭品一職。比如傣族關門節後舉行的“賧撤拉帥”,會製作一種叫“毫主”的食品(糯米飯拌糖),以此來祈求無病無災。
02
糯嘰嘰,為什麼這麼糯?
糯米的“糯”,是有來頭的。
我們日常吃的粳米或秈米,含有16%-32%的直鏈澱粉。而糯米的澱粉,幾乎100%都是支鏈澱粉。

直鏈澱粉與支鏈澱粉 圖源/網絡
你可以將澱粉的分子想象成一棵樹——直鏈澱粉像筆直的竹簽,整齊緊密;而糯米的支鏈澱粉,卻像一棵枝椏橫生的樹,或是一把抱作一團的高粱穗子。

浸泡的糯米 圖源/圖蟲
這般結構,鬆散、多空隙,水分子便容易鑽進去,所以糯米一蒸就軟、一煮就黏。黏軟中帶著韌勁兒,吃到嘴裏,牙齒就陷進去,這便是“糯嘰嘰”的底子了。


雪媚娘、糖油粑粑、芋泥麻薯、黃米涼糕...
因了這耐咀嚼、消磨得慢的性子,古人出門遠行,常將糯米蒸熟曬幹,製成喚作“糒”的幹糧。
行軍路上,歇腳時用山泉水一泡,便能果腹,實在是頂方便實在的。糒算是某力架的老前輩了,餓了就吃~
除了飽肚,糯米還頗有幾分無用之用的巧思。文人書房裏,裱字畫的漿糊,離不了它;尋常百姓家,糊窗戶、粘鞋底、漿衣服,也指著它那點黏度。
它甚至還能“夯土築城”——明朝修南京城牆,就是用糯米汁拌上石灰砌出的磚石,這大概是史上最硬核的糯嘰嘰了。

糯米汁做的漿糊在冬季會被用於貼對聯 圖源/網絡
據說江西客家的圍屋,牆裏也有意拌著糯米粉、雜糧或蕨粉(從野生蕨菜的根中提煉出來的一種澱粉)。若遇上圍困,糧盡了,人還能從牆上刮下“泥”來充饑。古人的小巧思真的很有趣~
03
糯嘰嘰,為什麼身份降級?
說起來,糯米在咱們這地盤上,資格是老的。但糯嘰嘰,怎麼就從餐桌上的主角,混成了點心和零食?

油炸糯米球 圖源/網絡
早先,它確實是主食界的頂流,尤其在它老家吳越地界(今江浙一帶)和廣闊的西南“糯稻文化區”。

隨機抓個南方人問問 這紅色的青團是怎麼回事?圖源/網絡
但糯稻雖香,產量通常低於秈稻和粳稻,且成熟期晚,不利於搶種冬小麥等作物來提高土地利用率。在“生齒日繁”的壓力下,種什麼更劃算不必多說。隨著人口激增,飯實在不夠吃,於是官方勸退堂堂來襲。

此乃秈稻 圖源/圖蟲
“禁秫”(秫即糯)古已有之,其中朱元璋禁民種糯最為出名。到了清朝,地方官員因為糯稻耽誤種“春花”(冬作物)而強製性禁種。等到了民國抗戰時期,“禁糯”更是成了國家政策。
1941年,國民政府的“禁糯”行動達到高潮,出台了《禁種糯稻改植粕粳稻緊急措施辦法》,白紙黑字規定糯稻種植麵積不得超過水田總麵積的1%。違令者,糯穀要被沒收,甚至還要罰錢或服工役等等。

西南稻田風貌 圖源/圖蟲
在增加戰時米糧生產的時代需求下,糯稻作為非必要農作物,被徹底邊緣化,退位讓賢給了產量更高、更能養活人口的秈稻和粳稻,這個過程在曆史上被稱為 “糯改秈”。
這是一場人口壓力、政策幹預不停疊buff的結構性調整。所以戰後這些禁令被廢除,但飲食習慣回不去了~不過在西南好些地方,糯米還是保留下了古老的主食地位。

例如壯族同胞的五色糯米飯 圖源/圖蟲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雖然主食的寶座沒了,糯米卻以其無可替代的獨特口感,在點心的世界裏殺出了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除了傳統糕點壽命綿長,萬物皆可糯嘰嘰——從包裹麻薯的肉鬆小貝,到拉絲的芝士奶蓋糯米糍,糯米配一切的吃喝正製霸網紅餐飲界。

寫到這裏的時候 小編的血糯米奶茶也已在配送路上...
這顆古老的米啊,真是又老又年輕。
04
糯嘰嘰,怎麼吃最帶勁?
糯(nuo)米(mi)這(zhe)東(dong)西(xi),實(shi)在(zai)很(hen)妙(miao),上(shang)能(neng)陽(yang)春(chun)白(bai)雪(xue),下(xia)能(neng)下(xia)裏(li)巴(ba)人(ren),一(yi)把(ba)米(mi)完(wan)全(quan)做(zuo)到(dao)雅(ya)俗(su)共(gong)賞(shang)。愛(ai)吃(chi)糯(nuo)嘰(ji)嘰(ji)的(de)朋(peng)友(you)請(qing)注(zhu)意(yi),接(jie)下(xia)來(lai)是(shi)正(zheng)經(jing)的(de)中(zhong)華(hua)糯(nuo)小(xiao)食(shi)巡(xun)展(zhan)!

粢飯團--江浙滬人的brunch~ 圖源/網絡
北方人吃糯,是畫龍點睛。北京驢打滾,在豆麵裏一滾;西安甑糕,糯米紅棗層層疊著,蒸得透爛,甜得厚實;湯圓則是正月裏特有的熱鬧,甜口湯圓是正統,不必多說。


驢打滾和甑糕 這又是哪些北方同學的童年回憶?
江南的糯,是講究的。青團碧瑩瑩的,艾草香混著豆沙甜,是春天頭一口軟乎。不過隨著前幾年青團爆火,鹹蛋黃、芋泥等新餡料已經狠狠掀桌老豆沙。秋涼了,煎塊糖年糕,兩麵焦黃,燙著嘴咬下,桂花香就飄了出來。豬油糕、定勝糕、鬆花團子、水磨年糕……每樣都透著水鄉的閑適。

清明粿,又名青團、菠菠粿(福州)、清明粑(江西)、清明菜粑粑(四川),蒿子粑(安徽)、艾果等。不過這玩意兒有甜有鹹,你們都喜歡什麼口味呀?
台州,特別是臨海,是糯嘰嘰愛好者的朝聖地。那裏的糯,是活色生香的市井氣。嵌糕,一種“巨無霸”糯餃,包裹著紅燒肉、炒麵、土豆絲……一個糯餃就是一支隊伍。蛋清羊尾,聽著葷,其實是豆沙裹了蛋清下油鍋,蓬鬆一團,狀似羊尾。烏飯麻糍,用烏飯樹葉汁浸泡的糯米製成,黝黑發亮,蘸紅糖或煎食。“吃了烏飯糕,蚊子不會咬”,這原來是犒勞耕牛的,但深刻懷疑都進了人類的肚子。

“巨無霸”糯餃堂堂來襲!圖源/網絡
嶺南的糯,總裹在青青葉子裏。廣東鹹肉粽,糯米包裹著鹹蛋黃、五花肉、綠豆、香菇,豐腴飽滿。肇慶裹蒸粽,用冬葉包裹,大如板磚,內料紮實,吃一口便是一頓。茂名的籺,其源可溯至先秦,本是穀薯搗泥裹肉菜的樸實吃法,如今卻門庭興旺,衍生出壽桃籺、簸箕籺、薯包籺、糖板籺、煮湯籺、菜包籺等幾十種做法,可以單獨承包一部《報菜名》。

籺:北方的寶們,初次見麵請多關照! 圖源/網絡
兩湖的糯,帶著江湖氣。武漢豆皮,精髓全在底層那糯米,煎得焦脆,襯著肉丁筍丁,一口下去香噴噴。湖南湘西的椒包糯米酸辣子極其生猛,厚肉辣椒填入糯米粉,壇中醃出酸辣,油鍋裏一煎,軟糯中迸發酸辣,聽著口水就出來了!

此乃武漢豆皮 可別忽略下麵那層糯米哦(饞)! 圖源/網絡
在雲貴桂的少數民族地區,糯食保留著最古老的傳統,“糯米飯,鹹鴨蛋,幹黃鱔,二兩小酒天天幹”。
像侗族人有個糯米風味宇宙:二月二的紅白糯米飯、清明的“清明耙”、四月初八的黑米飯、五月初五的“灰湯粽”,八月的“扁米”、重陽的“重陽粑”……全是糯米唱主角。

肇興侗寨糯米(有沒有侗族的朋友來講講怎麼做成粉色的?!) 圖源/視覺中國
傣族除了最出名的竹筒飯,糯米風味食品多得很,像是潑水節限定美食“豪羅梭”,也叫潑水粑粑——用芭蕉葉包裹的糯米粑,融入紅糖與芝麻花生香。傣家人相信“吃了豪羅梭,人就長一歲”,一口下去,除了美味還有祝福。

糯米粑 圖源/網絡
邊寫邊呲溜中......
不過糯食雖好,可不要貪杯哦。糯米性溫,可以暖胃。但糯米又很粘,消化起來不容易,吃多了就是甜蜜的負擔,胃會罷工的喲。
人間有味是清歡,這糯嘰嘰的糾纏,大約也算一種。它不爭什麼筵席上的主菜,隻安於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那一點念想。糯嘰嘰,嚼一嚼,神仙吃了也飄飄。
不說了,老板,再來一份青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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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糯米飲食文化圈的興衰 遊修齡
糯的神性與象征性探跡:以西南民族為例 楊築慧
糯:一個研究中國南方民族曆史與文化的視角 楊築慧
漢味糯食小吃盤點 羅建華
中國近代有關糯米的禁令 王宇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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