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懶

來源：風味星球（ID：fengweixingqiu）

“你們山東人的牙口是真硬啊！” 

讓我的南方朋友發出如此感慨的原因
，是她在網上看到了一種山東濰坊的麵食——杠子頭
，評論區說這種食物的口感像石頭一樣
，並且賦予了它“可食用混凝土”的美名。

我沒有吃過杠子頭，但一看這架勢：圓圓的造型，千層的內核，一口硌牙，兩口腮幫子疼，風幹兩天以後更是能把刀都杠斷……這不就是我老家淄博鍋餅的mini版本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幾乎是下意識，我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了煎餅
、花生麻山等一係列的“硬核食物”
，它們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霸占著我的童年噩夢。

我發現：山東人在把麵食做成武器這件事情上，向來是有天賦的。

在山東有個詞叫“牙硬”，一方麵用來形容人有骨氣，不輕易妥協
，另一方麵也指代人性格執拗倔強。但如果你吃過山東的麵食，就會發現“牙硬”不是一個形容詞
，而是一個名詞。

比如眾所周知的山東特產煎餅，以“哏啾”出chu名ming。吃chi的de時shi候hou一yi定ding要yao做zuo好hao戰zhan鬥dou準zhun備bei，一yi口kou咬yao著zhe煎jian餅bing，另ling外wai找zhao人ren幫bang忙mang扶fu著zhe頭tou
，不bu然ran很hen可ke能neng在zai拽zhuai掉diao煎jian餅bing的de同tong時shi
，因yin為wei巨ju大da的de慣guan性xing原yuan因yin而er磕ke到dao頭tou。這zhe一yi口kou，不bu僅jin考kao驗yan牙ya的de結jie實shi程cheng度du，還hai要yao考kao驗yan整zheng個ge人ren的de核he心xin穩wen定ding性xing。

buguochijianbinghaodaishiyoufangfalunkeyimosuode
，zhixuyaozhaodaohengzhedenaduanjiemian，ranhouyongyayaozhuyijiao，jiuxiangchiniurouganyaoshunzheniuroudewenliyiyang，biankeyiqingsongyaoxialaile。erqiejianbingzaiying，danshencaibijingtaiguodanbo，suibianjuanshangshenmerehudechaocai
，bianhuishunjianfuruan。

可對於鍋餅來說，想要降服它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種大餅，直徑有四五十厘米，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個車輪子。和杠子頭一樣，做這種餅，要用很少的水和麵，然後用一根半人高的“大杠”
，不斷壓製。在經曆了上百次的曆練以後，原本暄軟的麵團早就脫胎換骨
，變得相當“瓷實”。簡單定型後
，壓上一些有助於排氣的花紋，再用特製的大鍋，先蒸後烤
，才算是完成。

zheyangzuochulaideguobing
，boyidianxiaoyidiande，yeyouwuliujinzhong，dadehoudezekeyidaoyiershijin。gangchuguodeshihoumaixiangnongyu，yuejiaoyuexiang
，danzhiyaoshaoweifangliang
，bianhuichengweinaichucunde“幹糧”。淄博籍作家鐵魚曾在他的書中寫“成cheng品pin色se澤ze焦jiao黃huang，堅jian硬ying無wu比bi。但dan凡fan稍shao微wei弱ruo一yi點dian兒er的de刀dao，都dou劈pi不bu開kai，特te別bie扛kang餓e。小xiao時shi候hou我wo爹die幹gan木mu匠jiang活huo
，還hai剩sheng一yi個ge楔xie子zi，找zhao不bu到dao錘chui子zi了le，把ba嘴zui上shang叼diao著zhe的de一yi牙ya兒er鍋guo餅bing拿na到dao手shou裏li，哐kuang哐kuang哐kuang把ba木mu楔xie子zi砸za平ping了le。然ran後hou滿man意yi地di看kan著zhe活huo，一yi點dian點dian地di啃ken著zhe餅bing吃chi。”

如果你也感受過鍋餅的“硬核威力”，看到這段內容的時候就會覺得無比親切。小時候鍋餅對於我來說，不是一種主食，而是一種“武器”，每次端著碗看電視入迷而不吃飯的時候，都會被家長順手用鍋餅敲頭或者甩個大嘴巴子，那瞬間頭暈眼花，眼淚都猝不及防。

餐桌上見到的鍋餅
，大部分隻是它的冰山一角。有一次到了飯點兒，聽著外麵小巷裏“賣鍋餅嘞”的de吆yao喝he聲sheng
，被bei我wo媽ma派pai去qu買mai
，才cai知zhi道dao原yuan來lai鍋guo餅bing的de本ben尊zun竟jing然ran那na麼me大da，那na麼me圓yuan。這zhe讓rang我wo想xiang起qi經jing常chang聽ting大da人ren講jiang的de寓yu言yan故gu事shi，說shuo有you一yi個ge懶lan人ren
，父fu母mu離li家jia的de時shi候hou把ba大da餅bing套tao在zai他ta的de脖bo子zi上shang當dang幹gan糧liang，但dan是shi他ta吃chi完wan前qian麵mian的de卻que懶lan得de轉zhuan過guo來lai吃chi後hou麵mian的de，所suo以yi就jiu活huo活huo餓e死si了le。直zhi到dao看kan到dao鍋guo餅bing的de本ben來lai麵mian貌mao時shi我wo才cai恍huang然ran大da悟wu，有you沒mei有you可ke能neng他ta不bu是shi懶lan得de轉zhuan過guo來lai
，而er是shi真zhen的de轉zhuan不bu動dong啊a。

再後來看《美國隊長》
，常常不自覺把那個美國隊長之盾自動腦補成鍋餅。畢竟大小和堅硬程度都差不多，就像網友說的那樣

，“打仗的時候可以拿著當盾牌
，餓了還可以隨時咬上一口補充體力”

，簡直“中國隊長之盾”！

wuduyouou，buzhidaoshibushipengyoufenxiangdegangzitoubeidashujuqietingle
，zheliangtianyourangwozaiduanshipinpingtaishangshuadaoleyizhongjunandabing


，zhizuodeguochengheguobingdatongxiaoyi，zhishikanshangqugengjiahouzhongle

，gengxiangdunpaile。wozhecaizhidao
，yuanlaishandongdemeigequxian
，douyouzijide“硬核武器”，不僅影響了山東人的胃口，甚至還影響了山東人的長相。就像評論區說的那樣，“別再說山東人長得方方正正了
，這分明就是吃多了類似的大餅

，咬肌過度！”

杠子頭
、鍋餅、莒南大餅……諸如此類的麵食雖然硬
，但是至少一眼就看出來地單刀直入。相比之下
，家裏那些“綿裏藏泥石流”的食物武器，或許更嚇人。

前(qian)兩(liang)天(tian)回(hui)家(jia)，我(wo)媽(ma)擀(gan)了(le)一(yi)碗(wan)手(shou)擀(gan)麵(mian)，許(xu)久(jiu)不(bu)吃(chi)，倍(bei)感(gan)親(qin)切(qie)
，於(yu)是(shi)有(you)感(gan)而(er)發(fa)了(le)個(ge)朋(peng)友(you)圈(quan)。沒(mei)想(xiang)到(dao)社(she)交(jiao)平(ping)台(tai)上(shang)一(yi)石(shi)激(ji)起(qi)千(qian)層(ceng)浪(lang)，網(wang)友(you)紛(fen)紛(fen)表(biao)示(shi)這(zhe)正(zheng)是(shi)自(zi)己(ji)的(de)“童年噩夢”

，“控訴”我讓他們在社交平台噩夢重溫，我這才回想起童年那幾乎快要忘卻的壓迫感。

我(wo)解(jie)釋(shi)一(yi)下(xia)，山(shan)東(dong)的(de)手(shou)擀(gan)麵(mian)不(bu)僅(jin)麵(mian)硬(ying)筋(jin)道(dao)
，為(wei)了(le)讓(rang)麵(mian)條(tiao)的(de)口(kou)感(gan)更(geng)順(shun)滑(hua)不(bu)粘(zhan)連(lian)，還(hai)喜(xi)歡(huan)在(zai)擀(gan)麵(mian)條(tiao)的(de)時(shi)候(hou)加(jia)一(yi)些(xie)澱(dian)粉(fen)，煮(zhu)麵(mian)的(de)時(shi)候(hou)，還(hai)會(hui)用(yong)芋(yu)頭(tou)熗(qiang)鍋(guo)。當(dang)白(bai)麵(mian)


、澱粉、yutousanzhongshicaijiehezaiyiqi，zuiliheweilidexiaoguokanbinishiliu。nayiwanmiannengyouduonianchoune
？jiushi，tamingmingshiyiwantangmian
，danshichiqilaiquebimantougengyeren。

這也是為什麼
，當我每次看到有人用“糯嘰嘰，黏糊糊”之類的詞形容食物好吃的時候
，就很難理解。畢竟在我心中，唯一“糯嘰嘰，黏糊糊”的就是那一碗屬於我媽的碳水炸彈，而那可不是美好，而是一場定時的胃裏泥石流爆破。

小時候，當這麼一大碗黏稠的熗鍋手擀麵出現在你的手裏，當門口是喊你出去玩的小夥伴，當威嚴似山的老母親厲聲嗬著“吃不完不準出去玩”

，你ni隻zhi能neng一yi口kou緊jin接jie著zhe一yi口kou的de扒ba拉la。然ran而er麵mian條tiao卻que永yong遠yuan不bu見jian少shao。那na種zhong崩beng潰kui，語yu言yan無wu法fa形xing容rong，隻zhi希xi望wang自zi己ji有you十shi個ge嘴zui巴ba。久jiu而er久jiu之zhi，便bian練lian就jiu了le這zhe一yi身shen“胃裏混凝土”的(de)本(ben)領(ling)。工(gong)作(zuo)以(yi)後(hou)常(chang)有(you)人(ren)說(shuo)我(wo)吃(chi)飯(fan)快(kuai)
，他(ta)們(men)不(bu)知(zhi)道(dao)，那(na)都(dou)是(shi)我(wo)一(yi)口(kou)一(yi)口(kou)囫(hu)圇(lun)吞(tun)棗(zao)練(lian)就(jiu)的(de)絕(jue)學(xue)，單(dan)位(wei)食(shi)堂(tang)這(zhe)種(zhong)湯(tang)湯(tang)水(shui)水(shui)沒(mei)什(shen)麼(me)料(liao)的(de)東(dong)西(xi)，三(san)五(wu)分(fen)鍾(zhong)一(yi)碗(wan)根(gen)本(ben)不(bu)在(zai)話(hua)下(xia)。

還有一種僅次於手擀麵的噩夢，就是炒麵。它不是大部分人理解的豬油醬油爆炒麵條，而是一種山東家長特別愛diy的“小零食”：用新下來的麥子炒熟後磨成粉，拌上紅糖，加一點水，捏成各種形狀
，有點像DIY版的“壓縮餅幹”。

有you一yi次ci我wo奶nai拌ban炒chao麵mian
，水shui加jia的de有you點dian少shao
，雖sui然ran外wai麵mian已yi經jing凝ning固gu成cheng型xing，但dan裏li麵mian還hai全quan是shi幹gan的de小xiao麥mai粉fen
，我wo一yi口kou咬yao下xia去qu，仿fang佛fo吃chi了le一yi大da嘴zui土tu
，整zheng個ge嗓sang子zi都dou被bei噎ye住zhu，不bu住zhu地di咳ke嗽sou

，現xian場chang表biao演yan起qi了le“口吐芬芳”。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隻要看到炒麵，嗓子都會自動緊起來
，不自覺感覺到一種窒息。

唯wei一yi我wo還hai算suan能neng接jie受shou的de噩e夢meng是shi麻ma山shan。那na是shi用yong榨zha完wan油you以yi後hou剩sheng下xia的de花hua生sheng渣zha滓zi，加jia入ru白bai糖tang，然ran後hou壓ya成cheng堅jian硬ying的de餅bing子zi。雖sui然ran堅jian硬ying如ru狼lang牙ya棒bang，難nan咬yao又you難nan咽yan，但dan有you一yi種zhong慢man慢man融rong化hua的de甜tian蜜mi感gan
，不bu會hui像xiang炒chao麵mian那na樣yang給gei人ren猝cu不bu及ji防fang地di一yi口kou噎ye住zhu。我wo還hai記ji得de小xiao時shi候hou，大da人ren在zai榨zha油you店dian裏li麵mian榨zha油you，我wo就jiu主zhu動dong蹲dun在zai門men頭tou等deng我wo甜tian蜜mi的de“磨牙棒”。美中不足的就是，這個磨牙棒絕不能多吃，進入胃裏的麻山會迅速膨脹，讓你老半天都消化不完。

這些組合起來，就是噩夢的極致：吃完麻山的下午，碰上晚飯吃手擀麵。當表示無法說服胃裝下這碗泥石流，老媽退而求其次端出了鍋餅（準備揍我）。哈哈哈哈
，那畫麵太美我不敢想象
，可能就隻能用頭來擋下這“致命襲擊”了。

盡管這些“硬核食物”難免會留下童年陰影和噩夢，卻無法否認
，這些都曾經是物資匱乏年代的“聰明招”，也是山東人對小麥文化最淳樸的致敬。

於yu是shi每mei個ge山shan東dong孩hai子zi，從cong小xiao便bian擁yong有you了le一yi個ge鐵tie打da的de胃wei，一yi麵mian接jie受shou像xiang鍋guo餅bing這zhe樣yang硬ying武wu器qi的de洗xi禮li，一yi麵mian又you不bu斷duan被bei像xiang手shou擀gan麵mian這zhe樣yang的de軟ruan武wu器qi挑tiao戰zhan，在zai一yi次ci次ci的de膨peng脹zhang中zhong，練lian就jiu了le金jin剛gang不bu壞huai之zhi胃wei，無wu論lun走zou到dao哪na裏li
，似si乎hu都dou不bu用yong擔dan心xin吃chi不bu飽bao飯fan這zhe件jian事shi情qing了le。

當dang餐can桌zhuo上shang的de食shi物wu變bian得de更geng加jia複fu雜za，充chong滿man更geng多duo科ke技ji的de時shi候hou，我wo總zong會hui忽hu然ran在zai某mou個ge瞬shun間jian，懷huai念nian那na一yi口kou單dan純chun的de麥mai香xiang。隻zhi不bu過guo我wo發fa現xian，如ru今jin已yi經jing很hen難nan在zai飯fan點dian兒er的de街jie頭tou巷xiang尾wei找zhao到dao那na個ge吆yao喝he“賣鍋餅嘞”derenle，querdaizhideshimandajiedewanghongxiaochichaoguobing。woxiangdabufenyoukeliulianzaisucuixiangtiandechaoguobingshi，zenmeyebuhuixiangdaotadeyuancailiaoguobing，jingranshizheyangyizhongpusuyouchongmanrenjinerdeshiwuba。

我跟我媽說我想吃鍋餅了，她幾乎是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畢竟每次挨打的時候
，我都會發誓此生不再和鍋餅有任何瓜葛！然(ran)而(er)她(ta)還(hai)是(shi)起(qi)了(le)個(ge)大(da)早(zao)，去(qu)菜(cai)市(shi)給(gei)我(wo)買(mai)了(le)鍋(guo)餅(bing)。這(zhe)次(ci)她(ta)把(ba)鍋(guo)餅(bing)都(dou)切(qie)成(cheng)了(le)一(yi)指(zhi)長(chang)的(de)小(xiao)薄(bo)片(pian)
，讓(rang)我(wo)帶(dai)回(hui)北(bei)京(jing)用(yong)密(mi)封(feng)袋(dai)裝(zhuang)好(hao)
，凍(dong)在(zai)冰(bing)箱(xiang)裏(li)
，想(xiang)吃(chi)的(de)時(shi)候(hou)隨(sui)時(shi)拿(na)出(chu)來(lai)燴(hui)燴(hui)吃(chi)。

zaiqiumodongchudehanyeli，jieshuyitiandexinkugongzuo
，yongconghuaqianggeguo，fangdianroumohebaicai，shuikaizhushangyixiaodaiguobingpian，yizhongmeiyoutianjiadedanchunmaixiangkaishizaifangjianlimisan
，erqieyinweiguobingjindao，keyizuodaojiuzhubuhua，buhuixiangputongmiantiaonayangdanxinchimanlejiutuodiao。zhegeshunjian，wohuranget到了鍋餅作為優質碳水的魅力，甚至比我花大價格買來的法棍和貝果更得我心
，童年的噩夢終於在成年之後與之和解。

不過，因此想要去下單鍋餅的朋友們，友情提示，請先確定你有像我媽一樣好的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