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動
來源:鳳凰WEEKLY(ID:phoenixweekly)
每一個假期回家的北漂,都要經曆一次消費觀的重塑。
前段時間,同事小K回了一趟老家。
出發前,他買了一堆山姆零食,計劃對縣城消費展開一次“降維打擊”。
沒想到,卻被縣城消費精準反擊了。

雖然最近的山姆會員店距離這座縣城都有160公裏,但這個在一線城市因為高昂的會員費被詬病的倉儲超市,卻深入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個親友的手機裏都有不止一個山姆代購群;停車場的抬杆上,打著“免費代購,當天送達”的廣告。
公司的招待零食,如果不是山姆的點心,那未免會讓人懷疑實力和用心程度。
在老家待了不過5天,小K發現:
在縣城,人們正在複製一線中產生活。
雖然一線城市的關鍵詞是“消費降級”。
但在縣城,升級還遠未完成。
01
縣城什麼都知道
小K的老家是一個正在經曆經濟轉型的中部縣城。
在這裏,市民們消費的核心區,是萬達廣場。
陪爸媽逛了一趟“縣城CBD”,小K發現,這裏看起來和一線城市的商場並沒有什麼分別:
一樓的麥當勞、漢堡王排排坐,二樓的霸王茶姬、星巴克門對門,三樓的海底撈永遠在叫號。
這些一線城市熟稔的品牌進入縣城後入鄉隨俗,消費體驗也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嫁接。
縣城唯一的一家星巴克裏,沒有人拿著MacBook 辦公,但是總有年輕的男男女女在約會。
因為咖啡館在縣城承擔了一項重要功能:相親。
對於父母輩來說,30元一杯的咖啡有些不可理喻,但是對年輕男女來說,在咖啡館相親,總比帶著煙酒糖茶去對方家客廳裏,要舒服得多。
星巴克在一線城市無處安放的“第三空間”,在縣城有了另一種含義。
和開店關店如潮來潮去的北京商場相比,“縣城CBD”更加長情。
自從前幾年第一家海底撈開到這裏,就一直占據著本地必吃榜的第一名。
雖然客單價比縣城火鍋店貴上不少,但當人們想要好好“搓一頓”,隻有海底撈能夠提供無平替的情緒價值。

流行,總是比人們想象的更快觸達縣城。
小K的弟弟在海底撈做店員,他說去年科目三最火的時候,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店裏點播。
由於點名的顧客實在太多,原本負責抻麵的店員中,隻好劃撥出來一些專職跳舞。
於是在人聲鼎沸的大堂裏,有人過生日,有人拍 vlog,有人抻麵,有人跳舞,場麵好似諸神之戰。
把擴張的觸角伸到縣城的連鎖品牌,不止海底撈一家。

和星巴克一樣,許多曾經是中產象征的品牌正在逐漸祛魅。在縣城的商業街走一圈,大城市商場的體驗也能複製個七七八八。
不過一旦離開“CBD”,消費馬上呈現出另一種麵貌,熟悉的縣城感撲麵而來。
經常被視為肯德基和麥當勞平替的漢堡品牌“塔斯汀”,去年才剛剛開到北京。很多人把這看成消費降級的一種趨勢。
在老家,小K也意外邂逅了一家“塔斯汀”——不過等到他定睛一看,才發現招牌上寫的是“塔斯福”。

在縣城,平替亦有平替。
被年輕人說“配享太廟”的蜜雪冰城,在縣城裏有無數排列組合的變種:蜜×冰城、蜜雪××……
在縣城,蜜雪冰城與它的模仿者可能隻隔了一條街,漢堡王的隔壁,或許就開著一家樂堡士,並沒有什麼違和感。

任何你所熟知的品牌,都可能在這裏孕育出本地版本。
但這並不能被簡單概括為“平替”。
甚至某種程度上,這裏的價格高得令連優衣庫都要蹲打折的小K咋舌。
西北小城的李周,在回鄉時發現本地年輕女孩都在逛一家名為 Koradior 的女裝店,這個名字看起來很難評,但價簽上的數字,又讓李周不得不對其肅然起敬。

價格貴的像洗錢的哥弟,是縣城體製內中年女性最愛的“縣城高定”;
以熊為馬,Teenie Weenie搖身一變,成了年輕女孩的縣城版拉夫·勞倫;
縣城也有自己的 Costco——趙一鳴和好想來們開遍了大街小巷。
02
縣城,比北京更中產
對中產品牌的追捧,與其說是一種消費習慣,不如說是一種生活方式。
雖然山姆沒有入駐,但山姆的零食已經成為這座縣城的硬通貨。
活躍在代購群的縣城親戚,對山姆的新品如數家珍。

中產真正的區隔不在於地域,而在於消費能力。
跟小K和他在北京的朋友們相比,縣城中產,反而更接近山姆在美國服務的那種“中產階級”。
小K意外地在抖音上刷到了一個失聯許久的中學同學。
這名同學當年一畢業,就回了老家做生意。前兩年掙了一些“小錢”,於是便在原來老家的宅基地上,自建了一座別墅,雙車庫、全套智能家居。記錄裝修全過程的抖音號,也因此吸了一萬多粉絲。
縣城有錢人最大的難題,是有錢沒地方花。
在旺盛甚至過剩的消費能力麵前,代購們充當了中產生活批發商的角色。
戴森的吸塵器和吹風機或許不會出現在縣城的商場裏,但這些中產標配,早已進入了縣城家庭的日常。

商品不僅僅是商品本身,它們承載的是一整套與之相關的價值觀、審美標準和消費理念。
這些理念,隨著商品的流通,悄然改變了縣城居民的生活方式。
一個很容易觀察到的現象是,大街小巷上,端著咖啡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

9塊9培育出來的咖啡市場,讓“精品”咖啡落地也更容易了一些——最困難的消費者教育環節,已經被瑞幸們完成了大半。
大多數顧客已經能夠分辨美式、拿(na)鐵(tie)和(he)澳(ao)白(bai),也(ye)理(li)解(jie)好(hao)的(de)豆(dou)子(zi)能(neng)賣(mai)出(chu)更(geng)高(gao)的(de)價(jia)格(ge)。如(ru)果(guo)一(yi)家(jia)咖(ka)啡(fei)館(guan)裝(zhuang)修(xiu)不(bu)錯(cuo),能(neng)夠(gou)讓(rang)人(ren)舒(shu)服(fu)地(di)聊(liao)聊(liao)天(tian),大(da)家(jia)也(ye)能(neng)接(jie)受(shou)它(ta)比(bi)瑞(rui)幸(xing)要(yao)貴(gui)上(shang)一(yi)些(xie)——前提是不要貴得太多。
精品咖啡的重要伴生物精釀酒館,在縣城也已經不是新鮮事物。

早C晚A、日咖夜酒,在縣城同樣可以實現。
在這裏,密室逃脫、弓箭館之類的娛樂場所一個不缺,隨意在大眾點評上點開一家劇本殺店,68塊錢就能拚一場,體驗後的評論有兩千多條。
顯然,小K的縣城同學們,能夠自由支配的時間比他更多。
比起大城市的打工人,過著“二手中產”生活的縣城,有時候反而更像真正的中產。
03
“消費平權”時代
縣城與北上廣握手
最初我們討論一線品牌批量入駐縣城時,認為這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殖民”。
可實際上,縣城正在“反向殖民”,成為一線中產的精神飛地。
文俊的老家是一座距離北京隻有一個小時高鐵車程的縣城,前幾年修的仿古商業街,是縣城人最愛的逛街勝地。
和遍布全國各地的古城一樣,轟炸大魷魚和老酸奶、章魚小丸子都沒有缺席,蜜雪冰城和正新雞排占據了商業街最顯眼的門麵。
號稱按照曆史記載複原重建的仿古城區規模不小,但它不過是另一座建築的陪襯——始建於北宋的古塔,是這座縣城最有名的古建。

這些年,發展文旅成了不少地方政府格外重視的工作。
文旅的發展不僅吸引了外地遊客,也重新定義了縣城人的休閑方式。
yiqianbuqiyandeshibowuguan,yexiujianleqipaidexinguan。suiranzaicezhanshuipingshangheyiliuchangguanhaiyouchaju,danshiguanshedeqipaiyijingsihaobushu,yuanyuanwangqu,yanranyifuxianchengdibiaodeyangzi。

博物館門口的電喇叭用方言播報:上午的門票已經全部預約滿了,請參觀的遊客預約其他時間。
文俊在博物館門口打開小紅書,刷新後赫然彈出:××古城你不可錯過的十二個打卡機位。
不遠處,穿著馬麵裙的年輕女孩正在排隊拍照。

古城的停車場上,北京、天津的車牌占了一小半,一家本地特色“牛肉罩餅”店裏人聲鼎沸,大多數都是普通話和外地口音。
好幾家旅遊平台發布的報告都說,今年的旅遊新熱點,是縣域旅遊。文俊沒想到,這股反向旅遊的風,竟然也能刮到自己的老家。
縣城文旅,正在反向吸引一線城市的年輕人。
過去的這個假期,文俊被老家縣城旁的“河北霍格沃茨”再次刷屏;
閆如意在家鄉新晉網紅景點看了場日出,堵在路上的時候看到了滬、皖開頭的多地車牌;
在小紅書上,到縣城學騎馬、學網球,儼然已經成為一種經濟適用型中產方案。

〓 鹽城大豐千百渡驛站日出。photo by 閆如意
縣城消費追逐中產,一線中產擁抱縣城。
一線城市裏,代表精致生活的米其林們紛紛關店敗退,shake shack這樣的網紅店也在退去光環。
商場裏最火的是費大廚這樣能把人均控製在兩位數的店鋪,從火鍋到漢堡,9.9已經成為餐飲內卷的基準線,4塊錢的檸檬水“配享太廟”。
塔斯汀開進北京,星巴克走進縣城。
消費平權的時代,大家最終在中間地帶握手。
至於說到複製和模仿。
在這個景觀社會裏,我們誰不是在過著一種二手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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