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懶

來源：風味星球（ID：fengweixingqiu）

正吃著婆婆寄來的豆餡子饃


，大數據就讓我刷到“用一個大黃米分裂山東”的帖子
，配圖是一張帶餡兒饅頭。而餡兒，是我從未見過的大黃米。

我(wo)是(shi)純(chun)血(xue)山(shan)東(dong)人(ren)，人(ren)生(sheng)超(chao)過(guo)三(san)分(fen)二(er)的(de)時(shi)間(jian)都(dou)在(zai)吃(chi)山(shan)東(dong)菜(cai)，但(dan)我(wo)從(cong)來(lai)沒(mei)吃(chi)過(guo)
，甚(shen)至(zhi)沒(mei)見(jian)過(guo)，這(zhe)種(zhong)叫(jiao)大(da)黃(huang)米(mi)饅(man)頭(tou)的(de)物(wu)種(zhong)。我(wo)所(suo)熟(shu)悉(xi)的(de)餡(xian)兒(er)隻(zhi)有(you)剛(gang)剛(gang)手(shou)裏(li)的(de)豆(dou)沙(sha)。如(ru)此(ci)“異端”，大腦幾乎是忍不住發出了“山東人沒見過這個
，應該某種新晉網紅”的聲音，然而剛準備評論
，就發現評論區早已有人站出來：“這不是山東的，絕對不是山東的”“活了30年的山東人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兒”。

但同時
，竟然也出現了反駁的聲音：“我是山東人，我從小就吃


，每年都吃，家家都會做”“你沒吃過怎麼就證明不是山東的了”。甚至吃過的山東人裏還分裂出來兩派，一派把這個叫做“饅頭”；另一派堅持說這個叫“糕”。

如此激烈
，讓評論區裏不少外省路人也看出了興致
，“大數據為什麼推給我這個廣東人？”“給本南京人看笑了，萬萬沒想到山東也是散裝的！”

不不不，山東可不散裝！我們從小的教育就是山東是“齊魯大地，禮儀之邦”
，是中國傳統文化傳承最完整的地區之一，山東的差異是因為省內麵積很大…. 可辯駁的思路還沒完整，“你們山東海鮮真的好好吃”“大餅配生蔥是我的噩夢”這些真實來自外地朋友的評論也不自覺地擠進了大腦，而每次麵對這些評論
，我都會很尷尬的告訴他們 “沒有，雖然我是山東人，但我們那沒有海鮮”
，以及“我從小也不生吃蔥”。

這麼說來，山東貌似真的是個隱藏的散裝大省
？

01

山東濟南
，中國青島

，宇宙壽光

散裝山東到底從何而來？

仔細研究大黃米饅頭的帖子
，會發現吃它的基本聚焦在青島
、煙台、威(wei)海(hai)等(deng)沿(yan)海(hai)城(cheng)市(shi)，而(er)沒(mei)見(jian)過(guo)的(de)則(ze)百(bai)分(fen)百(bai)是(shi)內(nei)陸(lu)地(di)區(qu)。看(kan)似(si)山(shan)東(dong)內(nei)部(bu)的(de)無(wu)序(xu)內(nei)訌(hong)，實(shi)際(ji)差(cha)異(yi)卻(que)有(you)跡(ji)可(ke)循(xun)，這(zhe)兩(liang)派(pai)剛(gang)好(hao)代(dai)表(biao)了(le)兩(liang)種(zhong)不(bu)同(tong)的(de)山(shan)東(dong)地(di)理(li)區(qu)間(jian)：半島和內陸。

zuoweiyigehailujianbeideshengfen，shandongdongbianmianchaodahai，shenruhuanghaihebohaizhizhong
，gouchengleshandongbandao。zhebufendiqubujinyongyoudahuangmimantou
，haiyongyoubihailantian，haixianziyou，bandaoshangderen
，chihali，hapijiu
，chuanzhiluchuyanjingdequanshenfangshaifuyouyong；而er西xi麵mian嵌qian入ru華hua北bei平ping原yuan，構gou成cheng了le山shan東dong的de內nei陸lu地di區qu，這zhe裏li沒mei有you海hai洋yang
，但dan是shi擁yong有you一yi望wang無wu際ji浩hao蕩dang寬kuan廣guang的de麥mai田tian，於yu是shi也ye有you了le大da餅bing卷juan一yi切qie
，大da蔥cong比bi人ren高gao的de豪hao邁mai山shan東dong。

我wo是shi淄zi博bo人ren，淄zi博bo處chu於yu山shan東dong省sheng境jing內nei沿yan海hai到dao內nei陸lu的de交jiao接jie地di帶dai。從cong小xiao啃ken著zhe饅man頭tou火huo燒shao燒shao餅bing長chang大da的de我wo
，小xiao時shi候hou一yi直zhi都dou很hen難nan理li解jie山shan東dong和he海hai有you什shen麼me關guan係xi
，畢bi竟jing除chu了le水shui庫ku裏li的de魚yu，我wo還hai真zhen的de很hen少shao吃chi到dao海hai洋yang裏li的de鮮xian貨huo。我wo對dui海hai的de所suo有you認ren知zhi都dou來lai源yuan於yu我wo的de姥lao姥lao，她ta是shi乳ru山shan人ren，小xiao時shi候hou生sheng活huo的de地di方fang是shi富fu饒rao的de膠jiao東dong灣wan。大da海hai賦fu予yu了le姥lao姥lao家jia一yi片pian偏pian海hai洋yang性xing的de氣qi候hou特te征zheng
，那na裏li夏xia無wu酷ku暑shu，冬dong無wu嚴yan寒han
，是shi理li想xiang的de宜yi居ju之zhi地di。

姥(lao)姥(lao)曾(zeng)無(wu)數(shu)次(ci)和(he)我(wo)感(gan)慨(kai)
，乳(ru)山(shan)是(shi)一(yi)座(zuo)如(ru)何(he)幹(gan)淨(jing)的(de)城(cheng)市(shi)。年(nian)輕(qing)的(de)她(ta)跟(gen)隨(sui)工(gong)廠(chang)搬(ban)遷(qian)來(lai)到(dao)淄(zi)博(bo)，淄(zi)博(bo)的(de)半(ban)幹(gan)旱(han)大(da)陸(lu)性(xing)氣(qi)候(hou)
，跟(gen)膠(jiao)東(dong)灣(wan)相(xiang)比(bi)氣(qi)候(hou)更(geng)加(jia)幹(gan)燥(zao)，再(zai)加(jia)上(shang)當(dang)時(shi)正(zheng)在(zai)城(cheng)市(shi)建(jian)設(she)中(zhong)
，到(dao)處(chu)飛(fei)著(zhe)薄(bo)土(tu)
，來(lai)到(dao)淄(zi)博(bo)的(de)第(di)一(yi)天(tian)，姥(lao)姥(lao)看(kan)到(dao)小(xiao)白(bai)鞋(xie)上(shang)蒙(meng)了(le)一(yi)層(ceng)土(tu)
，就(jiu)產(chan)生(sheng)了(le)一(yi)種(zhong)過(guo)去(qu)沒(mei)體(ti)驗(yan)過(guo)的(de)落(luo)差(cha)和(he)新(xin)奇(qi)。

16suinanian，woyezhongyukandaoledahai。zaiqingdao
，kanzheyiwangwujidehaimianzaiyangguangdezhaoshexiashanshuozheguangmang，langhuapaidajiaoshishangyanhaikushilandelangman
，shirundehaifengyingmianchuilai，woganshoudaoqiansuoweiyoudeqingshuang。qingdaoputongdejumincaishichangli，xianhuodehaixian
，suozixie、蛤蜊
、生蠔隨處可見

，餐桌上的炒海螺
、烏魚花
、筆管燉豆腐、海(hai)腸(chang)撈(lao)飯(fan)都(dou)令(ling)我(wo)打(da)開(kai)了(le)新(xin)世(shi)界(jie)
，一(yi)邊(bian)豪(hao)橫(heng)享(xiang)受(shou)著(zhe)海(hai)鮮(xian)自(zi)由(you)，一(yi)邊(bian)對(dui)山(shan)東(dong)地(di)大(da)物(wu)博(bo)這(zhe)件(jian)事(shi)有(you)了(le)真(zhen)實(shi)認(ren)知(zhi)。都(dou)是(shi)一(yi)個(ge)省(sheng)，大(da)家(jia)吃(chi)的(de)怎(zen)麼(me)相(xiang)差(cha)這(zhe)麼(me)大(da)
？我(wo)終(zhong)於(yu)體(ti)會(hui)到(dao)了(le)姥(lao)姥(lao)的(de)“落差感”，山東內部的城市差異，有時候讓人感覺像出了一趟國。

這種差異也進一步造就了“魯菜”的“難以定義”。大海賦予半島地區獨特的“膠東菜”，我們熟悉的蔥燒海參，就是膠東菜的典型代表
；至於內陸
，高檔的魯菜則以孔府菜
、濟南菜和博山菜為主，但無一例外，它們都更精於處理各種雞鴨豬等肉類，九轉大腸就是這些菜係中的驕傲之作。

靠(kao)山(shan)的(de)人(ren)覺(jiao)得(de)山(shan)高(gao)，靠(kao)海(hai)的(de)人(ren)覺(jiao)得(de)海(hai)寬(kuan)

，不(bu)同(tong)區(qu)域(yu)的(de)自(zi)然(ran)優(you)勢(shi)給(gei)了(le)不(bu)同(tong)地(di)區(qu)的(de)山(shan)東(dong)省(sheng)各(ge)自(zi)的(de)優(you)越(yue)感(gan)。盡(jin)管(guan)省(sheng)會(hui)是(shi)濟(ji)南(nan)，但(dan)青(qing)島(dao)認(ren)為(wei)自(zi)己(ji)在(zai)外(wai)地(di)人(ren)眼(yan)中(zhong)更(geng)能(neng)代(dai)表(biao)山(shan)東(dong)。於(yu)是(shi)，也(ye)有(you)了(le)“山東濟南，中國青島
，世界濰坊
，宇宙壽光”的叫法，但也從這些稱呼中，側麵佐證了山東或許的確“散裝”。

02

同桌異房
，山東人的鄉愁各有不同

繼續深入探討，會發現一個更百花齊放的山東：在內陸，泰山以及魯中南山地丘陵的阻隔，把內陸劃分成了魯西北和魯西南地區。在沿海，黃海、渤海兩個不同海域又衝刷出了七種不一樣的城市個性。

山shan東dong的de多duo樣yang，難nan以yi一yi言yan概gai之zhi。就jiu拿na內nei陸lu來lai說shuo
，同tong一yi種zhong食shi材cai，不bu同tong的de內nei陸lu城cheng市shi中zhong
，就jiu已yi經jing存cun在zai千qian差cha萬wan別bie
，互hu不bu相xiang識shi的de情qing況kuang。而er這zhe，會hui是shi窺kui見jian山shan東dong之zhi“散”的更佳視角。

比如煎餅，不少山東人最想甩掉的刻板印象之一。幾乎在每個真誠發問“山東人都如何吃煎餅”的帖子下，都有山東人回複：我們真的不都吃煎餅。

山東有16個地級市和26個縣級市，隻有臨沂

、泰安、棗莊以及與之接壤的濟寧
、淄博、日照的部分地區吃煎餅
，別說是沿海城市了，就連魯西南和魯西北的山東內陸人
，也真的很少有知道煎餅是什麼味兒的。

而如果要真聊起來山東煎餅
，臨沂、泰安、棗莊這幾個煎餅大戶也是可以犀利地針鋒相對一番：

當dang外wai省sheng人ren提ti起qi山shan東dong煎jian餅bing，都dou會hui學xue著zhe網wang絡luo段duan子zi的de模mo樣yang，卷juan上shang一yi根gen大da蔥cong，然ran後hou頭tou一yi歪wai，才cai能neng把ba幹gan硬ying的de煎jian餅bing咬yao斷duan。這zhe時shi候hou臨lin沂yi人ren就jiu要yao拿na出chu來lai自zi己ji的de麵mian煎jian餅bing，證zheng明ming煎jian餅bing也ye可ke以yi鬆song軟ruan如ru薄bo餅bing
，並bing非fei不bu硌ge斷duan牙ya不bu罷ba休xiu的de

；

濟ji寧ning人ren則ze認ren為wei自zi己ji的de香xiang酥su煎jian餅bing才cai是shi最zui令ling人ren引yin以yi為wei傲ao的de煎jian餅bing之zhi光guang。這zhe種zhong煎jian餅bing遠yuan遠yuan看kan上shang去qu像xiang拿na破po侖lun蛋dan糕gao，層ceng層ceng疊die疊die，每mei一yi層ceng煎jian餅bing裏li都dou裹guo滿man了le用yong花hua生sheng和he芝zhi麻ma做zuo成cheng的de五wu香xiang餡xian料liao，香xiang酥su可ke口kou，每mei一yi口kou都dou令ling人ren心xin潮chao澎peng湃pai
；

棗莊人則有自己的殺手鐧——滕(teng)州(zhou)菜(cai)煎(jian)餅(bing)。這(zhe)是(shi)製(zhi)霸(ba)各(ge)大(da)高(gao)校(xiao)小(xiao)吃(chi)街(jie)上(shang)的(de)王(wang)牌(pai)產(chan)品(pin)
，兩(liang)片(pian)大(da)煎(jian)餅(bing)卷(juan)起(qi)來(lai)無(wu)限(xian)豐(feng)富(fu)的(de)菜(cai)碼(ma)，一(yi)煎(jian)一(yi)疊(die)，香(xiang)味(wei)撩(liao)人(ren)
，怎(zen)麼(me)看(kan)都(dou)和(he)那(na)種(zhong)咬(yao)不(bu)動(dong)的(de)硬(ying)煎(jian)餅(bing)沒(mei)有(you)半(ban)毛(mao)錢(qian)關(guan)係(xi)。

再進階，山東內陸又分別與河北
、河南、安徽、江jiang蘇su四si省sheng接jie壤rang，常chang年nian受shou到dao不bu同tong鄰lin居ju生sheng活huo習xi慣guan的de影ying響xiang，這zhe些xie接jie壤rang城cheng市shi們men自zi然ran是shi不bu會hui服fu從cong於yu一yi套tao標biao準zhun的de飲yin食shi體ti係xi下xia的de。比bi如ru淄zi博bo人ren的de我wo，和he菏he澤ze人ren的de我wo對dui象xiang，在zai吃chi飯fan這zhe件jian事shi情qing，就jiu幾ji乎hu沒mei有you共gong同tong的de“鄉愁”。

我還記得對象帶著一箱火腿腸來我家的場景，那一瞬間我真得四臉震驚——竟然還有人拿火腿腸當禮物？而他則是用自信的眼光告訴我，這是菏澤的送禮標配。而當我跟他去了菏澤

，每天早餐吃著水煎包、油茶、胡辣湯……我也幾乎天天困惑
，自己到底是在山東，還是在河南。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種大家都鍾情的食物，餃子，卻沒想到我們兩個山東人對餃子竟然也有著完全不同的定義。淄博方言說吃餃子叫“包包子”，piboqieruan，xianduoshisanxianer，zhuhaohoulishuizhuangpan，jiaozitangdanduyaodaowanlihe。erhezedejiaozi，pihouqieying，xianeryeshigengrezhongyuduochulaijindaoderouwan，zhuhaodejiaozishiliantangdaishuifangzaiwanlichide，chengwei“餃的”。

更重要的是，有一次我們聊到小學生活，才發現他竟然是上了六年小學三年初中——之前我一直以為整個山東的九年義務教育，都是五年小學四年初中。

03

對內散裝
，對外認同

盡管環境不同、物產不同、甚至生活方式、教育基礎都不同，但讀到“山東原來也那麼散裝”時，我發現自己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種不適
，而不是讚同。山東省內各個城市之間的爭強好勝，更像是好朋友之間的賭氣
，“我可以說你不好，但是也隻有我能這樣說你，別人說你的不好我是要和他翻臉的”。

我想
，這大概是因為山東人骨子裏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身份認同感。

山東人從小就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覺悟，如果發生認知衝突
，我們通常也習慣性找自己的問題，不會去埋怨別人。就像引發這場“認知衝擊”的大黃米饅頭
，發帖的其實是外地朋友，好奇在哪裏可以買得到。而評論區的山東人回複“這是山東的”或者“這不是山東的”也並不是打起來了，而是他們很想為山東站出來說話，害怕大家誤解了山東。

山東很大，土地橫跨五大水係，16座不同城市有的與大海相連，有的與大山相交，養成了各自截然不同的性格，這是環境和曆史天然造成的。但各地方的人卻異口同聲對“山東”的好名聲有著高度統一的認可。

我還記得上高中時，有一次我跟我媽說想去馬爾代夫旅遊，我媽的回應是：nayoushenmehaowande，buruquqingdao。qunianlaojiazibodeshaokaobaohuo，zibozhengfuduocifawen
，tuijianjieshaodeyebushiziboduohao

，ershishandonghaiyouqitagedidefengjingmeishi。zhezhonggejuheyiqi，shikongmengruxuezaiqiludadimeiyicuntudishangpingdengliuxiadechuantong
，dagaiyezhengshirujin“好客山東”的一種內在驅動力。

離開了家鄉以後，無論我們是青島人、菏澤人
、淄博人，我們對外
，都隻會用一個名字來介紹自己
，那就是：shandongren。yuqishuoshandongshisanzhuang，burushuoshandongzuidongdeshenmeshixingsanershenju
，dongderuhehezhonggongji
，weizhonghuadadizuidaxianduliucunxiagezhongbinfenduocaidezhenchengweid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