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弄
來源:FoodWine吃好喝好(ID:FoodWineChina)
熱風吹向哈爾濱。沉寂許久的東北都市被賦予鮮活的人格,有名有姓,身強體壯,又不乏鐵漢柔情。食物成為這場擬人遊戲的符號:為迎接隨風而至的「南方小土豆」,一團堅冰般的大凍梨也被切成薄片、團成花狀,以彰顯「霸總爾濱」鮮少示人的溫柔一麵。在食物上做「紳士」文章,哈爾濱對此並不陌生。莫不如說,東北菜曆來有這樣的文化傳統。
中餐語境中幾乎沒有專屬於女性的菜肴,但東北菜是例外。獨屬於東北的「女士菜」,是東北人心照不宣的用餐禮儀。它沒有精準的定義,但在所有東北人心中,「女士菜」有十分清晰的所指。

拔絲地瓜,此菜上桌後所有人必須立刻伸筷分食,防止糖漿冷卻結塊。© China Up Close
拔絲地瓜或許是頭牌,地瓜切滾刀塊,兩道油炸後掛滿糖稀,夾起一塊,拉出糖絲晶瑩;雪綿豆沙亦是經典,蛋清打發與豆沙餡兒同炸,披一層砂糖作衣,如雪般潔白鬆軟;鬆仁玉米、蛋黃焗南瓜鹹甜交織;而藍莓山藥、紅酒雪梨,或用盤子盛出的什錦罐頭(以及最近加入擺盤行列的凍梨),則勝在滋味甜蜜,五彩斑斕。
若論其共性,「女士菜」大多為油炸類或甜品類,口味酸甜,食材偏素,分量偏小,質地偏軟嫩。最葷的一道大概是鍋包肉,《漫長的季節》中最具盛情的待客之道,兼具酥脆與綿軟,用糖和白醋烹汁,也遵循了相似的酸甜口。

現在鍋包肉的做法主要分兩種,一種是老式糖醋汁派,另一種是新式番茄醬派。© 悠遊吉林
作為「女士菜」中為數不多的主菜,鍋包肉或許有些格格不入,但東北菜有自己的參照係:東北醬大骨、鐵鍋燉大鵝、小雞燉蘑菇、生排壓土豆,這些以大肉整禽作食材,連命名都帶著碩大與生猛之意的「大菜」「硬菜」,才足以展現東北菜粗獷、豪放、重口的獨特風情。
「女士菜」heyichengli?xianeryijiandeshi,shenglixuqiuzoubutongyinshizhizhongdexingbieluoji,wulunrouleihaishishucaishuiguo,danyidesherukongpawufazhichengqirenleizhengchangdeyingyangxuyao。kouweishangdexingbiechayinanyiwuduanlunzhi,danhaowuyiwen,「女士菜」的命名並未造成實際的飲食區隔 —— 酥脆上桌的鍋包肉會被男士哄搶,燉蘑菇的小笨雞也為女性所鍾愛。

在以哈爾濱為背景的電影《白日焰火》中,一場典型的東北飯局。© 豆瓣
「女士菜」本身也無法在性別敘事上自圓其說,因為它並非為女性專屬,而是泛指那些默認被女性、小孩、老人所喜愛的菜品。這些人的相同之處,是「坐不喝酒那桌」。與其說「女士菜」是以性別為標準,倒不如說是以餐桌上是否飲酒為標準,或者更進一步,是一種社會身份主流或邊緣的二分法。
民俗和語言的流變盤根錯節,我們很難理清「女士菜」的發展源流,但它當下的使用場景清晰可辨:通常是在飯局上,在聚餐中,來自大爺或叔叔的振臂一揮——「給女士們整點兒甜的!」
在東北,「女士菜」是男性食客表示尊重、展現氣度的符號。《鄉村愛情》中,宋曉峰請青蓮吃飯,便在點菜的末尾,特地告知服務員:「來個鍋包肉,女士菜。」它是服務員會善意提醒的用餐禮儀,當食客瀟灑點完大菜、硬菜,常常有服務員杵著不走,輕聲提醒:「大哥,不來兩個女士菜?」它甚至會被寫進東北旅行或用餐攻略中:「在東北,主動為同桌的女士點菜,是身為男性的自覺。熟記這些菜名兒,飯桌上瀟灑背上一串,你就是飯局上的『芳心縱火犯』。」

王藝荻飾演的陪酒女殷紅。一個「陪」字,清晰定義了主、賓身份。©《漫長的季節》
「女士菜」的語境,大多是在男性做主的餐桌上,用於表現一種餐桌主導者對從屬者的「照顧」姿態。語言所承載的比我們想象的更多,正如「南方小土豆」會引起關於主體性的爭議,「女士菜」一詞同樣暗含權力的支配和「應該如何」的規訓。餐桌從來不是平等的樂園,而是權力關係的顯影。「如果沒有女人,再葷的飯局也都是『素局』」,曾幾何時,將女性本身視作一道菜肴的論調尚且盤旋於餐桌,食物也不過是社會結構的末端而已。
人類學家曹雨曾論及食物的性別分化如何形成:肉是如此,「過去中國基本上男女不同席,桌上吃的東西也不一樣,男性桌上很多酒肉,女性吃這些更少」;茶是如此,「你如果去潮汕,會發現功夫茶是一種男性社交工具,女性就是忙裏忙外的角色,很少有閑工夫喝茶」;咖啡亦是如此,「wozaiyuenanzuotiaozhadeshihouyefaxian,nanxinghuihenchangshijianzuozaimenkouhekafei,danshinvxingjueduibuhui,ruguoqingyigeyuenannvxinghekafei,tahuidedaoyizhongtebiedezunzhongdeganjiao,yinweipingshigenbenmeiyouhekafeidejihui」。權力關係導致食物分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關於食物和口味偏好的刻板印象。

《布達佩斯大飯店》中,由阿加莎製作的法式糕點可愛精巧,帶有濃烈的女性色彩。© 豆瓣
性別氣質同樣參與到食物刻板印象的建構中,國外許多研究指出,肉類、量大、外形粗糙的食物被認為具有男性氣質,蔬菜水果、量小、擺盤精致的食物則被認為是更女性化的食物。而酸甜精巧的「女士菜」,與作為它參照係的生猛硬核東北菜,恰恰被擊中肯綮。
2021 年華中師範大學心理學院一項「人如其食」的研究,同樣論證了食物性別刻板印象如何在中國文化背景中存在:實驗結果顯示,男女被試者均持有「男性偏好男性化食物(如白酒、啤酒、羊肉、牛肉、大蒜),女性偏好女性化食物(如奶茶、糖果、紅棗、果汁、蛋糕)」的刻板印象。研究同時發現,這一刻板印象對女性有更強的約束力,因而也在女性身上表現出更多的穩定性。相較之下,男性食用「女性化食物」並不會遭到排斥,反而會因為具備某種女性化特質而獲得欣賞。這也解釋了東北女士菜那層糖衣般的「紳士」外殼,男性對此津津樂道,也是在為女士點「女士菜」、甚至承認自己也食用「女士菜」的過程中,享受到某種性別氣質的「福利」。

茱莉亞 · 柴爾德(Julia Child)是美國史上第一位主持電視節目的女性,也是首位進入美國廚藝學院院士名人牆的女廚師。© e-flux.com
《看不見的女性》一書在引言中寫道:「將人類默認為男性,是人類社會結構的根本。這是一個古老的習慣,像人類演化理論一樣深入人心。」
「女士菜」是值得討論的命題,但「男士菜」不是,因為以東北醬大骨、鐵鍋燉大鵝為代表的東北菜天然被認為具有男性氣質。「女主廚」在國際美食獎項中得到額外表彰,但男主廚不會,因為「世界最佳主廚」通常會頒給男性主廚。正如作者卡羅琳 · 克裏亞多 · 佩雷斯所言,「男性的生活被用來代表全體人類的生活。而在談及另一半人類的生活時,通常隻剩下沉默。這種沉默無處不在,遍布我們的整個文化:電影、新聞、文學、科學、城市規劃、經濟學。」因此,在男性等於「人類」的世界,女性是不可見的另一半。
讓女性可見,是一代代女性主義者的永恒課題。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早研究女性文學的論著之一,以「浮出曆史地表」命ming名ming,而er無wu論lun女nv性xing文wen學xue還hai是shi女nv性xing史shi,引yin入ru性xing別bie視shi角jiao,是shi因yin為wei女nv性xing生sheng命ming經jing驗yan的de缺que失shi亦yi是shi人ren類lei的de缺que憾han,而er它ta們men長chang久jiu地di埋mai藏zang於yu曆li史shi的de地di表biao之zhi下xia。

手持小坤包的於鳳至(中)。© kknews.cc
「女士菜」是一種看見女性的方法,同理還有上世紀時人們常常說的「坤包」「坤表」「坤車」(以「坤」指代女性所用之物,出自《周易》,其中有乾和坤這兩個卦名,指陰陽兩種對立勢力,陽性勢力叫乾,陰性勢力叫坤。),它們以迎合女性獨特需求和審美的名義出現,卻總是迷霧重重,勾連起複雜又模糊的矮化表達和性緣敘事。
但「女士菜」或許也是偽命題。正如當下「女性車」重新成為備受關注的行業賽道,但品牌「136 年來全世界更愛女性的汽車」的宏大概念之下,卻是粉紅外觀、美容功能、「暖男模式」等令人啼笑皆非的噱頭。於「女性車」而言,更恰當的座椅設計需要補足女性身體數據的均值統計,更完善的性能需要彌補安全測試中女性模型的缺失。
「女士菜」同理,若想真正投其所好、赴其所需,女性的聲音、數據、生命經驗,甚至是不為刻板印象所縛的勇氣和自由,都遠比支配者的賦名、主導者的凝視緊要得多。
參考文獻:
《看不見的女性》,卡羅琳 · 佩雷斯
《人如其食:食物性別刻板印象及對人物評價的影響》,佐斌等
《「南方小土豆」爭議:一次價值分歧的符號懸浮》,北京大學社會化媒體研究中心
《「專訪」飲食人類學學者曹雨:檳榔一嚼兩千年,如今已過流行頂點》,界麵文化
《探秘東北飯局:這 10 道菜,比鐵鍋燉大鵝賣座!》,一條風味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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