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晏非
來源:新周刊(ID:new-weekly)
我們正身處於一個用短視頻記錄曆史的時代。
20世紀30年代,法蘭克福學派的霍克海默和阿道爾諾就預測,未來會出現一種融合所有藝術的“總體藝術作品”。如今看來,短視頻似乎已經成為了他們口中集電影、電視和廣播的特性於一身的產品。
透過手機這方小小的屏幕,我們能看到什麼?寬闊的廣場街頭,年輕人跟著隨機播放的K-pop歌曲舞動身體;事故現場內外,醫護人員正與死神賽跑,挽救奄奄一息的傷患;綠茵場邊,膚色各異的觀眾穿著同一款球服,不遺餘力地為拚搏精神喝彩……
在(zai)短(duan)視(shi)頻(pin)裏(li),我(wo)們(men)見(jian)證(zheng)了(le)世(shi)界(jie)的(de)無(wu)序(xu)和(he)爭(zheng)端(duan),也(ye)體(ti)驗(yan)著(zhe)生(sheng)命(ming)的(de)美(mei)好(hao)與(yu)感(gan)染(ran)力(li)。或(huo)許(xu)人(ren)類(lei)的(de)悲(bei)歡(huan)並(bing)不(bu)相(xiang)通(tong),但(dan)短(duan)視(shi)頻(pin)無(wu)疑(yi)讓(rang)我(wo)們(men)擁(yong)有(you)了(le)更(geng)多(duo)同(tong)頻(pin)共(gong)振(zhen)的(de)機(ji)會(hui)。
智研谘詢數據顯示,2021年年底,中國短視頻用戶規模達9.34億人,短視頻已成為僅次於即時通信的第二大網絡應用。作為一種全新的娛樂方式,短視頻也在當下承擔著更多元的角色。
短視頻如何在潛移默化中改變我們,又將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變革?帶著這些問題,《新周刊》找到了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新媒體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曾一果教授,與他展開了對談。
《新周刊》 :與過去的媒介產品相比,短視頻是如何滲透到我們的生活中的?當下我們身處的“視頻時代”有什麼特征?
曾一果:這zhe與yu技ji術shu的de進jin步bu是shi密mi切qie相xiang關guan的de。如ru果guo我wo們men沒mei有you開kai發fa移yi動dong端duan,大da家jia也ye無wu從cong使shi用yong短duan視shi頻pin。觀guan看kan本ben身shen是shi很hen重zhong要yao的de。過guo去qu在zai紙zhi質zhi時shi代dai,我wo們men會hui給gei文wen字zi配pei插cha圖tu,方fang便bian讀du者zhe理li解jie,連lian環huan畫hua更geng是shi風feng靡mi一yi時shi。攝she影ying技ji術shu出chu現xian之zhi後hou,海hai德de格ge爾er曾zeng用yong“世界圖像化”的概念,強調它給我們帶來的重要變革。
在漫長的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文字曾經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今天的我們,隻不過是通過短視頻,再次回到注重視覺感官的時代。
《新周刊》 :可以觀察到,繼“博客世代”“微博世代”之後的“視頻世代”,已經開始用短視頻來傳遞信息甚至社交了,為什麼大家更願意利用視頻化語言來進行自我表達?
曾一果:格爾茨在《文化的解釋》中提到過一種“深描”的研究方法,“深描”注重的是“意義的闡釋”。在我們使用文字進行描述時,即便盡量保持客觀,還是免不了觀點傾向,因為文字本身帶有更強的目的性、主觀性、意圖性。
而視頻的記錄功能可以理解為“淺描”,它(ta)可(ke)以(yi)不(bu)做(zuo)任(ren)何(he)加(jia)工(gong),直(zhi)接(jie)傳(chuan)遞(di)信(xin)息(xi)。相(xiang)比(bi)文(wen)字(zi),我(wo)認(ren)為(wei)視(shi)頻(pin)更(geng)具(ju)有(you)公(gong)眾(zhong)性(xing)和(he)廣(guang)泛(fan)性(xing)。舉(ju)例(li)來(lai)說(shuo),近(jin)期(qi)的(de)韓(han)國(guo)梨(li)泰(tai)院(yuan)踩(cai)踏(ta)事(shi)件(jian),短(duan)視(shi)頻(pin)就(jiu)發(fa)揮(hui)了(le)很(hen)大(da)的(de)作(zuo)用(yong)。當(dang)然(ran),視(shi)頻(pin)也(ye)可(ke)以(yi)剪(jian)輯(ji),這(zhe)就(jiu)涉(she)及(ji)如(ru)何(he)甄(zhen)別(bie)信(xin)息(xi)真(zhen)假(jia)的(de)問(wen)題(ti)。
《新周刊》 :現在大家都在用短視頻記錄、展示和分享,這對我們的表達方式和日常生活帶來了什麼影響或改變呢?
曾一果:短(duan)視(shi)頻(pin)讓(rang)記(ji)錄(lu)和(he)展(zhan)示(shi)自(zi)我(wo)這(zhe)件(jian)事(shi)變(bian)得(de)更(geng)容(rong)易(yi)了(le)。畢(bi)竟(jing)在(zai)紙(zhi)質(zhi)時(shi)代(dai),想(xiang)在(zai)媒(mei)體(ti)上(shang)公(gong)開(kai)發(fa)表(biao)文(wen)章(zhang)是(shi)有(you)難(nan)度(du)的(de),因(yin)為(wei)在(zai)報(bao)紙(zhi)上(shang)露(lu)麵(mian)是(shi)有(you)門(men)檻(kan)的(de)。
但這也會帶來很多問題。在當下這樣一個隨處都是展示和被展示、圍觀和被圍觀的時代裏,你可能很容易逾越某種界限,冒犯到別人。大量的誤會、矛盾、衝突和個人隱私等問題,也由此產生。

圖源:圖蟲創意
02
“媒介喂養”,從橫屏到豎屏
《新周刊》 :現在豎屏的短視頻產品越來越多,但很多人還不太適應這一點。我們對橫屏的偏好,是不是和眼睛的分布有關係?
曾一果:有這個可能。在原始時期,人類會左右看,盡量獲得更寬廣的視野,以防動物侵犯自己,來保證自己的安全感。
dannikan,xifangdeyouhuashihengshudouyou。zhongguochuantongyishuli,yeyouhenduoxuanzhoudeguohuaheshufa。ruguodianyingyikaishijiushishupingdene?shuobudingrenmenyejiuxiguanleshuping。suoyiworenweizheqizhongmeiyoubirandeguanxi。
《新周刊》:從橫屏到豎屏,短視頻對我們來說更有吸引力了嗎?
曾一果:我們以前看電影、電視劇,大部分是橫屏。我們用手機看視頻之後,才基本以豎屏為主。
電dian影ying剛gang被bei盧lu米mi埃ai爾er兄xiong弟di發fa明ming出chu來lai的de時shi候hou,其qi實shi是shi短duan視shi頻pin,後hou來lai才cai慢man慢man形xing成cheng故gu事shi化hua的de框kuang架jia。過guo去qu看kan電dian影ying必bi須xu去qu電dian影ying院yuan,這zhe個ge行xing為wei帶dai有you遠yuan離li日ri常chang生sheng活huo的de動dong機ji和he傾qing向xiang,所suo以yi看kan電dian影ying通tong常chang是shi一yi種zhong浪lang漫man化hua的de行xing為wei。
後來電視出現了,它就在我們家裏,通常在客廳或臥室裏,所以電視有時被稱為“客廳媒介”。你(ni)可(ke)以(yi)去(qu)廚(chu)房(fang)看(kan)看(kan)菜(cai)有(you)沒(mei)有(you)燒(shao)好(hao),然(ran)後(hou)再(zai)回(hui)到(dao)客(ke)廳(ting)來(lai)看(kan)電(dian)視(shi)。現(xian)在(zai)我(wo)們(men)用(yong)手(shou)機(ji)刷(shua)短(duan)視(shi)頻(pin),隨(sui)時(shi)隨(sui)地(di)都(dou)可(ke)以(yi)進(jin)行(xing),已(yi)經(jing)不(bu)受(shou)空(kong)間(jian)和(he)場(chang)所(suo)的(de)限(xian)製(zhi)了(le)。
《新周刊》:在你看來,從橫屏到豎屏的切換,會對我們的內容審美產生影響嗎?
曾一果:會有影響。像張藝謀等導演,已經開始用豎屏拍一些電影,如《遇見你》《溫暖你》的豎屏作品係列,但時間很短,也就幾分鍾。再長點,觀眾未必有耐心看下去。
豎屏更多是一種帶有記錄功能的景觀美學,更強調“讓你難忘”的特質,就像本雅明所說的“震驚美學”。它跟今天快節奏的、碎片化的生活方式是有關聯的。原來的橫屏多承載故事化的敘述,有更多讓人品味的意義空間。
《新周刊》:但現在很多直播是會持續幾個小時的,為什麼大家能堅持看下來,甚至有越來越多的人會追隨主播的觀點和選擇?
曾一果:直播的過程中很重要的一點,是主播和用戶之間不間斷地交流,建立了一種準親密關係。
我們思考的過程往往和媒介的使用有關係。電視時代,我們的選擇是有限的,轉來轉去也就幾十個台,在家庭裏,還要像戴維·莫利所說的那樣麵臨著“遙控器之爭”。但現在人手一個手機,接收到的資訊可以說是爆炸式的,所以“省流”式總結才會那麼受歡迎。這就是所謂的“媒介喂養”或“視頻喂養”。
《新周刊》:現在有很多人通過短視頻來進行內容創業。在你看來,從“視頻世代”中脫穎而出的“爆款青年”,是如何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爆款機製,並影響短視頻受眾的信息攝入的呢?
曾一果:舉個例子,為什麼李子柒、丁真會讓人印象深刻?很重要的一點是,他們的內容是成係列的。在這個碎片化的時代,無論是生活的、情感的還是美學的內容,你都要從中重建一種“整體感”。
另外,要有某些特定形象、鮮明標識的風格,比如說丁真,不管他出現在哪裏、做什麼,他都能讓人想到那個沒有被汙染的、未被侵犯的純真世界。
當然,有時候刻意打造的形象,未必能夠被記住。有些人比丁真帥,為什麼還不如他火?說明丁真身上存在超乎人們預期的東西。
《新周刊》:但是MCN機構的工作就是批量打造“大V”“小V”,它們是不是一直在做無用功?
曾一果:worenweibushi。qishijiuxiangdianyingyiyang,youdaliangdezijintouruqushicuo,caiyoukenengzuochudajiaxihuandezuopin,shichangjiushizheyangxingchengde。touziyoufengxian,jiyushujusuozuodeyuceyebuyidingzhunque。
《新周刊》:約翰·哈特利在《數字時代的文化》中提出,“正是流行媒介,而不是正規教育,開始用非工具理性的隻讀的讀寫能力彌合精英與大眾讀者之間的鴻溝”。現在也有不少學者開設了視頻賬號,發布自己的課程或者針對某一事件的觀點進行表達,你怎麼看待這一現象?
曾一果:短duan視shi頻pin確que實shi提ti供gong了le很hen好hao的de學xue習xi渠qu道dao。公gong眾zhong關guan注zhu學xue者zhe,是shi出chu於yu了le解jie基ji本ben知zhi識shi的de欲yu望wang,這zhe也ye就jiu要yao求qiu學xue者zhe要yao用yong更geng通tong俗su易yi懂dong的de方fang式shi來lai傳chuan播bo學xue術shu思si想xiang。在zai當dang下xia這zhe個ge知zhi識shi經jing濟ji時shi代dai,我wo們men也ye需xu要yao短duan視shi頻pin來lai進jin行xing文wen化hua傳chuan播bo和he知zhi識shi生sheng產chan。
但這也會帶來一些問題。過去,布爾迪厄提出的“電視知識分子”概念,今天我們可能要稱之為“視頻知識分子”。短視頻的深度有限,創作者也免不了省略部分內容、製造噱頭吸睛,從而導致用戶曲解內容。
《新周刊》:公眾通過“視頻知識分子”達成某個領域的啟蒙時,可能會促成符號的生產、使用和消費。你怎麼看?
曾一果:要(yao)提(ti)高(gao)公(gong)眾(zhong)認(ren)知(zhi)水(shui)平(ping),僅(jin)僅(jin)通(tong)過(guo)短(duan)視(shi)頻(pin)是(shi)遠(yuan)遠(yuan)不(bu)夠(gou)的(de)。越(yue)來(lai)越(yue)多(duo)的(de)網(wang)友(you)開(kai)始(shi)習(xi)慣(guan)於(yu)用(yong)學(xue)者(zhe)的(de)金(jin)句(ju)來(lai)表(biao)達(da)觀(guan)點(dian),但(dan)如(ru)果(guo)係(xi)統(tong)地(di)掌(zhang)握(wo)了(le)這(zhe)方(fang)麵(mian)的(de)知(zhi)識(shi),可(ke)能(neng)不(bu)會(hui)輕(qing)易(yi)地(di)做(zuo)出(chu)判(pan)斷(duan)。對(dui)公(gong)眾(zhong)而(er)言(yan),這(zhe)個(ge)學(xue)習(xi)過(guo)程(cheng)是(shi)不(bu)完(wan)整(zheng)的(de),但(dan)是(shi)一(yi)個(ge)好(hao)的(de)開(kai)端(duan)。
《新周刊》 :短視頻的繁榮、“小V”的崛起背後,平台方及算法提供了怎樣的幫助?
曾一果:如果沒有平台、沒有算法,我們也接觸不到這些信息。當然,為了迎合平台的目標群體,算法推薦也會放大偏見,我們稱之為“信息繭房”。這也是經常被詬病的一點。
每個平台的理念或價值取向是不一樣的。有些社交平台可能相對更圈子化、更貼近年輕人的喜好。快手則是更願意去傳遞底層的聲音、更認同普惠原則,盡量展示每一種生活,讓每一個人都被看見。
《新周刊》:是不是每個平台都在通過自己的價值取向,來打造他們想象中的生活圖景?
曾一果:可以這麼理解。數字經濟時代,每個平台背後都有經濟利益的驅動,他們所選擇的都是更有利於平台發展的策略——不可能都爭奪同一撥人的注意。對於用戶來說,平台之間存在差異化的競爭是一件好事。
《新周刊》:今天我們時常能看到,人們經常通過短視頻互相幫助,這似乎與“網絡產品會讓個體變得更加疏遠”的觀點截然相反。你怎麼看待這種現象?
曾一果:今(jin)天(tian)的(de)網(wang)絡(luo)空(kong)間(jian),給(gei)每(mei)個(ge)人(ren)都(dou)提(ti)供(gong)了(le)更(geng)多(duo)樣(yang)化(hua)的(de)機(ji)會(hui)和(he)生(sheng)活(huo)方(fang)式(shi)。原(yuan)來(lai)三(san)四(si)線(xian)城(cheng)市(shi)甚(shen)至(zhi)更(geng)偏(pian)遠(yuan)的(de)地(di)方(fang),農(nong)產(chan)品(pin)可(ke)能(neng)爛(lan)在(zai)地(di)裏(li)也(ye)賣(mai)不(bu)出(chu)去(qu)。有(you)了(le)短(duan)視(shi)頻(pin)之(zhi)後(hou),扶(fu)貧(pin)工(gong)作(zuo)就(jiu)更(geng)容(rong)易(yi)做(zuo)了(le)。
《新周刊》:在你看來,以短視頻為代表的數字時代,會給我們未來的生活帶來怎樣的推動?
曾一果:不管是針對個人還是地方,短視頻都能提供更多潛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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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不善宣傳的小地方因此獲得了思路,開始打造網紅,想要複製李子柒、丁真的奇跡,從而獲得更好的發展,這是在過去很難達到或者說無法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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