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完最後的家具,關上燈,鎖上門後,才真的感受到了在這徹底的結束……”2022年9月15日,台風“梅花”的狂風暴雨剛洗刷過上海的街頭,Slowww melt肆樓慢原豆巧克力店(以下簡稱“肆樓慢”)的主理人Leo在朋友圈打下了一長段話,來告別這個愚園路上曾經的網紅店,告別這個他勞心勞力耕耘了3年的地方。 店內的家具和儀器已經搬空;工作區的玻璃窗上印著Leo寫的巧克力成分配比公式,被拆開的吊頂有氣無力地垂下來,空蕩破敗的店裏透著殘缺的美感,但更多還是遺憾。 搬空後的店麵 疫情是不可抗力的關店因素之一。開店3年,疫情2年,加之今年停擺整整2個月再慢慢恢複,任何一家店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Leo覺得,這樣充滿不確定性而又綿長的壓力,與他做精品巧克力的初衷相背離,生死存亡之際,隻能盡快做出最恰當的選擇。 但疫情隻是最表麵、最直接的因素。根本的原因,還是中國的精品巧克力市場不夠大,不夠成熟。 01 金字塔尖 “Bean to bar巧克力在國外也是很小眾的,是巧克力行業的金字塔尖。”肆樓慢是中國最早做Bean to bar巧克力的品牌之一。Leo坦言,在國內,Bean to bar的受眾顯然還無法撐起一個品牌的順利發展。 所謂Bean to bar,是一種新型的巧克力加工模式,起源於上世紀90年代的美國。 區別於大批量生產、加入大量糖和添加劑的工業巧克力,Bean to bar的製作者從可可原豆的篩選開始,烘焙、研磨、調溫等整個製作過程都在一個單獨的機器中進行,所有的工序都力求保留可可豆原本的風味,因此配料相對簡單——隻會添加適量的糖來帶出可可本身的甜味和奶油感。 換言之,Bean to bar是一種追求品質和風味的精品手作巧克力,大多是小團隊生產,且產量不高。肆樓慢一年隻能製作大約400kg巧克力,即不到8000塊巧克力排塊。 第一次吃Bean to bar巧克力,大多數人都會不太習慣:它們大都帶著一股水果的酸甜和花的清香,而不是普通牛奶巧克力的甜膩亦或是高純度黑巧克力純粹的苦澀。 總之,就是和固有印象中的巧克力味道不太一樣。 Leo如數家珍地告訴新零售商業評論,不同產地的可可豆風味有著大不同:如秘魯馬那農的可可豆帶有柑橘和淡淡的花香味;厄瓜多爾的可可豆有著西梅、青蘋果和榛子的複合香氣;我國海南的可可豆則是莓果和堅果的風味…… 可可豆 這些風味自然無法在量產的工業巧克力上品嚐到,而是需要對巧克力風味有著鑽研精神的品鑒者們自己去品味、發覺的。 和品嚐精品咖啡一樣,對巧克力口味有追求的人,一旦吃到了口味更獨特、口感更細膩的巧克力,就必然再也吃不慣工業巧克力裏的“海克斯科技”了。 在一頭紮入可可豆的海洋之前,Leo在上海開了幾家咖啡店,因此很自然地會把巧克力和咖啡做比較: 無wu論lun是shi咖ka啡fei豆dou還hai是shi可ke可ke豆dou,本ben質zhi是shi一yi種zhong果guo實shi,本ben味wei會hui帶dai有you一yi些xie水shui果guo的de香xiang氣qi和he酸suan甜tian,產chan地di不bu同tong,風feng味wei也ye不bu同tong,再zai通tong過guo不bu同tong的de處chu理li方fang式shi,可ke以yi吃chi出chu十shi分fen豐feng富fu的de味wei道dao,也ye需xu要yao愛ai好hao者zhe不bu斷duan探tan索suo、進階。 然而,中國的咖啡市場有星巴克、瑞幸這樣的公司花大量精力和財力開疆拓土,耗費多年才培養出一代人喝咖啡的習慣,並形成了中國特色的咖啡文化。 相比於巧克力市場,中國咖啡市場的“消費者金字塔”已經全麵而穩固——喝慣了手衝咖啡的人喝不慣星巴克、瑞幸,小而美的精品咖啡店因此得以大量存在,滿足不同層級消費者的需求。 但是,巧克力能否複刻咖啡的發展路徑?Leo持謹慎態度。 最大的問題在於中國人本來就沒有吃巧克力的習慣。 圖源華經產業研究院 02 市場難為 說到吃巧克力的場景,大家自然而然聯想到的都是婚慶喜糖、節日糖果、送禮以及需要緊急補充能量的特殊時候。無論如何,巧克力好像不是一個“剛性需求”。 在疫情以及健康飲食的風潮之下,巧克力也和“高糖高脂”捆綁,成為了消費者拒絕的理由。 據相關數據統計,從6年前開始,中國的巧克力市場就出現了銷量下滑的情況,且速度不斷加劇——2020年中國巧克力市場銷售額為204.3億元,比2019年減少近20億元。 今年年初,好時被曝缺貨、撤櫃、關店,中國的辦公地點人去樓空,2月其天貓店甚至關閉到3月15日才恢複運營。雖然在澄清聲明中,好時表示並未退出中國市場,但在平價市場抗擊瑪氏(德芙、士力架、M&M's)和億滋國際(怡口蓮),以及高端市場麵對歌帝梵的競爭,好時顯得進退維穀。 好特賣裏的巧克力們,新零售商業評論攝 瑪氏和費列羅雖然占到中國巧克力市場份額的40%,但歐睿國際數據顯示,從2016年開始,德芙在中國市場的份額開始顯著下滑,M&M's、士力架兩個明星產品也同樣如此。 去qu年nian年nian底di,德de芙fu被bei曝pu出chu包bao裝zhuang內nei有you活huo蟲chong,德de芙fu的de官guan方fang回hui應ying解jie釋shi,可ke能neng是shi因yin為wei倉cang儲chu物wu流liu環huan節jie出chu現xian了le問wen題ti。另ling一yi個ge值zhi得de注zhu意yi的de信xin息xi是shi,瑪ma氏shi食shi品pin在zai中zhong國guo從cong2019年起屢屢換帥。 誕生於2018年的國產巧克力品牌“每日黑巧”倒是風頭正勁,在今年第二季度融資超億元,大有挑戰國際巨頭的架勢。但每日黑巧付出的代價也很大,需要靠燒錢前行—— 近年來,每日黑巧鋪天蓋地地鋪設商超、便bian利li店dian渠qu道dao,同tong時shi積ji極ji宣xuan傳chuan吃chi黑hei巧qiao的de好hao處chu,想xiang讓rang黑hei巧qiao和he健jian康kang掛gua鉤gou,還hai研yan發fa各ge種zhong契qi合he年nian輕qing人ren口kou味wei的de黑hei巧qiao產chan品pin,試shi圖tu讓rang吃chi巧qiao克ke力li成cheng為wei一yi種zhong日ri常chang。 每日黑巧醇萃黑巧係列,圖源每日黑巧 suiranmeiriheiqiaozainianqingrenqunlidachuleyidingdezhimingdu,danrengranhennanhandongqiaokelizaipuluodazhongxinzhongbujiankangdeyinxiang,erheiqiaodeteshukouwei,yemeinengpeiyangqirenmenchiqiaokelidexiguan。 新零售商業評論觀察發現,每日黑巧儼然已經成為了臨期食品店裏的“常客”,在好特賣等臨期食品門店內,總能看到他家的產品。 這些還都是工業巧克力的“生存現狀”。另一邊,手作巧克力的生存更為艱難。 德芙“縱享絲滑”的廣告占領了消費者的心智,相應的,口感不那麼絲滑、黏膩的精品巧克力並不為大眾所接受。行業也根本沒有像星巴克、瑞幸這樣的大品牌來衝鋒陷陣、攻城略池。 疫情影響下,精品巧克力在短時間內很難有新的發展契機出現——之前熱衷線下新消費、餐飲的投資機構,早已轉移了“戰場”,大多向著上遊供應鏈或者海外市場進發了。沒有錢,又何談規模化發展? 中國巧克力市場的基本盤本身就不夠大,中高端的精品巧克力市場又幾乎是一片空白,處於金字塔尖的Bean to bar難免“高處不勝寒”。 “精品手作巧克力雖然很小眾,但其實也很卷。”今年,肆樓慢的坦桑尼亞72%黑巧和中國海南興隆70%黑巧,在巧克力國際賽事ICA中分別獲得了金獎、銀獎等3塊獎牌,博得業界的認可。 Leo表(biao)示(shi),評(ping)獎(jiang)主(zhu)要(yao)是(shi)為(wei)了(le)讓(rang)自(zi)己(ji)清(qing)楚(chu)肆(si)樓(lou)慢(man)的(de)工(gong)藝(yi)水(shui)平(ping)在(zai)國(guo)際(ji)上(shang)處(chu)於(yu)怎(zen)樣(yang)的(de)地(di)位(wei),而(er)不(bu)是(shi)閉(bi)門(men)造(zao)車(che)。不(bu)過(guo),工(gong)藝(yi)的(de)要(yao)求(qiu)是(shi)沒(mei)有(you)上(shang)限(xian)的(de),不(bu)斷(duan)向(xiang)上(shang)或(huo)許(xu)隻(zhi)會(hui)讓(rang)自(zi)己(ji)越(yue)走(zou)越(yue)窄(zhai)。肆(si)樓(lou)慢(man)必(bi)須(xu)向(xiang)下(xia)兼(jian)容(rong),讓(rang)更(geng)多(duo)人(ren)能(neng)接(jie)觸(chu)到(dao)Bean to bar這個概念,才能有更多的生存空間。 03 推而廣之 鋪開肆樓慢巧克力的包裝紙,會看到一副生動活潑的科普漫畫,講述一顆可可豆充滿波折的一生。這是Leo特地找人畫的,在他口中也不過是“順便”做的科普:“我們要做Bean to bar,那就肯定要做好科普。” Leo請插畫師畫的可可豆科普 除此之外,肆樓慢還經常開展直播、線下課程,對可可豆的來源、品質、風味等進行講解。 不過,再多的科普、推廣,也抵不過最實際的方法——降價,讓更多人的錢包能接受Bean to bar。 打開肆樓慢的小程序,看著滿眼工業巧克力十多倍定價的巧克力,非巧克力愛好者多少會有點肉疼。 想要降低成本,就要擴大規模,從而降低供應鏈成本。 Bean to bar的(de)原(yuan)料(liao)簡(jian)單(dan),但(dan)其(qi)實(shi)從(cong)源(yuan)頭(tou)開(kai)始(shi)就(jiu)不(bu)便(bian)宜(yi)。且(qie)不(bu)說(shuo)進(jin)口(kou)可(ke)可(ke)豆(dou)漂(piao)洋(yang)過(guo)海(hai)來(lai)到(dao)國(guo)內(nei)有(you)多(duo)難(nan),國(guo)產(chan)的(de)海(hai)南(nan)可(ke)可(ke)豆(dou)也(ye)因(yin)為(wei)產(chan)量(liang)不(bu)大(da)而(er)價(jia)格(ge)高(gao)昂(ang)。 據海南特產網數據顯示,海南目前每年能生產出的可可豆產量隻有一二十噸,Leo表示其成本“不比進口可可豆低”。 如果國內市場需求增加,能促使海南增加產量,或是發掘出新的優質可可豆產地,或許可以降低成本。但這又需要時間——可可從種植到收獲至少要4~5年。 此外,由於風味和配比不同,按照Bean to bar的製作工藝,隻能一鍋使用一種配比,出品後需要徹底清洗儀器,不然可可豆產生的油脂會影響後續的生產。 精工細作的精品巧克力,注定和高效的大規模生產無緣,這就是其發展的矛盾之處。 在小眾和大眾之間,需要找到平衡點。 就肆樓慢而言,尋找平衡點的方式分為兩步。 其一是對巧克力口味的進一步探索。巧克力是舶來品,肆樓慢在增味上找到了它和中國特色相結合的地方,融入了如正山小種紅茶、獅峰龍井以及杭州桂花等本土特有食材。 桂花增味的巧克力 其二是對巧克力形態的創新,把不同風味的巧克力加入咖啡、甜品甚至菜品之中,進行“跨界合作”——如用可可碎醃製豬肋排,可可自身的酸度和果香能為肉增添複合的香氣,讓肉質更為酥香軟嫩。 此外,肆樓慢也考慮推出巧克力定製服務,如以展示、送禮為主要需求,做成特定形狀的巧克力製品;或者和消費群相似的品牌合作,推出一些跨界巧克力產品。 “我們想找到讓消費者感覺新奇有趣的、能打動他們的點。不過,這個點具體會是什麼,我們也不知道。”Leo告訴新零售商業評論,其實不同的巧克力品牌也都在努力,推出不同層級、不同形態的產品去填補中國中高端巧克力市場的鴻溝。但他們都需要靜待中國消費者慢慢成長。 04 不是終點 在成為咖啡師、巧克力職人之前,Leo曾是一名建築師,因此,他有著對產品配比的嚴謹態度和對產品形態的浪漫主義追求: 一杯加了厄瓜多爾巧克力粉和越南肉桂粉的摩卡被端上桌之後,剛喝了一口,Leo就(jiu)關(guan)切(qie)地(di)詢(xun)問(wen)口(kou)味(wei)如(ru)何(he)。在(zai)得(de)到(dao)味(wei)道(dao)太(tai)濃(nong)的(de)反(fan)饋(kui)之(zhi)後(hou),他(ta)立(li)馬(ma)跑(pao)去(qu)吧(ba)台(tai)兌(dui)了(le)杯(bei)牛(niu)奶(nai),在(zai)咖(ka)啡(fei)杯(bei)邊(bian)緣(yuan)慢(man)慢(man)倒(dao)進(jin)去(qu),再(zai)用(yong)勺(shao)子(zi)輕(qing)輕(qing)攪(jiao)拌(ban),一(yi)點(dian)沒(mei)破(po)壞(huai)上(shang)麵(mian)覆(fu)蓋(gai)的(de)奶(nai)油(you)。 反複試了幾次之後,水果酸味的巧克力、濃鬱的肉桂粉香氣,終於和咖啡、奶味相調和,成為了一杯味道醇厚的美味摩卡,一口喝下去,唇齒留香。 更讓人心理上滿足的是,在別的地方或許喝不到口味如此獨特的飲品。 Leo告訴新零售商業評論,肆樓慢原來的店鋪靠近長寧區少年宮和愚園路第一小學,不少家長會在等孩子放學、下課時來店裏坐坐。而等孩子們“解放”了,便會竄進店裏,品嚐不同口味的巧克力,然後好奇地問東問西,為肆樓慢帶來勃勃生機。 Bean to bar巧克力就像是孩子,在中國才剛剛起步,注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對肆樓慢來說,這條路上沒有前人,隻能自己慢慢摸索。 可以肯定的是,店鋪的關閉並不是肆樓慢的終點,更不是Bean to bar的終點。 Leo透露,肆樓慢會在斜土東路176號變身為一個鋪麵更小的巧克力實驗室,幾乎不再有堂食的部分,隻保留產品研發的櫥窗以及零售。徹底拋棄“第三空間”,是為了讓肆樓慢的模式更輕一點,從而能更專注於產品。 Leo現(xian)在(zai)每(mei)周(zhou)都(dou)會(hui)在(zai)小(xiao)紅(hong)書(shu)上(shang)進(jin)行(xing)直(zhi)播(bo),有(you)時(shi)是(shi)做(zuo)一(yi)些(xie)好(hao)玩(wan)的(de)新(xin)品(pin),有(you)時(shi)是(shi)自(zi)製(zhi)巧(qiao)克(ke)力(li)的(de)教(jiao)學(xue),有(you)時(shi)更(geng)像(xiang)是(shi)綜(zong)藝(yi)節(jie)目(mu),如(ru)戴(dai)著(zhe)眼(yan)罩(zhao)盲(mang)猜(cai)巧(qiao)克(ke)力(li)的(de)品(pin)牌(pai)和(he)豆(dou)種(zhong),等(deng)等(deng)。 之所以選擇小紅書這個平台,還是因為平台的特性和肆樓慢更加契合,配合小紅書的店鋪後台也更容易形成交易閉環。這也是Leo團隊在不同平台實驗了多次的結果。 Bean to bar的科普、推廣工作也要繼續,甚至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要在各大平台做出不一樣、更係統性的內容,雖然這件事不能光靠肆樓慢。 雖說暫時沒有追趕者,消費者的習慣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培養起來的,但Leo仍然有一種和時間賽跑的緊迫感,因為不被市場接受大多時候即意味著死亡。 但這不妨礙他對當下的精益求精。 “還要再來點奶嗎?”他舉起手中的衝奶杯問道,然後轉頭對吧台吩咐,“下次你還得多加點奶,讓奶油嘭出來一點都可以,不然味道太衝了……” * 題圖源自日劇《失戀巧克力職人》 * 本文配圖除標注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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