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朱末
來源:快刀財經(ID:kuaidaocaijing)
又到瓜果飄香的豐收季節,空氣裏滿是醉人的甜蜜。
比起消費者們樂見其成的“水果自由”,果農們卻是如履薄冰。這是因為行業內多年未破的怪圈——國產水果每到上市季就滯銷,最終隻能賤賣甚至倒掉。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進口水果截然不同的待遇,即便價格一路走高,仍然大受歡迎。以今年年初的廣西砂糖桔為例,行情低迷到直接跌破1元/斤,成了名副其實的“傷心果”,而進口柑橘卻是搶手的“香餑餑”,每斤價格普遍在10元以上。

據國家統計局統計,2021年,我國果品產量達29970.2萬噸,產值近兩萬億,是世界上最大的水果生產國。
但這串看似光鮮的數據背後,卻存在一個冷酷的事實:國產水果的年損耗多達1200萬噸,造成經濟損失達4000億人民幣,豐產不豐收,有量無市。
更尷尬的是,國產水果常被看作是進口水果的“平替”。不為大眾所熟知的真相是,我國市場上的不少優質品種均來自國外,近10餘年來,我國從美國、加拿大、日本、法國、意大利等國引入近20餘個大櫻桃品種;巨峰、夏黑、金手指等熱門葡萄品種,也來自日本。

“拿來主義”的後果就是,我國水果品種高度依賴外國,缺乏優質本地品種,產業發展緩慢,產品采摘、分選、包裝嚴重落後,低檔與同質化成為國內水果難以擺脫的“標簽”。
中國不缺水果,缺的是好水果。雖然從目前來看,我國的水果品牌建設取得了一定進展,但知名名牌依然鳳毛麟角。
明明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地理條件,卻生生將一手好牌打爛,本應大放異彩的國產水果,為什麼走到了今日困境?
2021年10月,由一株果蔬藤條引發的“天價官司”塵埃落定。
中國商人高某被新西蘭高等法院判處賠償全球奇異果生產巨頭佳沛(Zespri)1225萬紐元(新西蘭貨幣,約5558萬元人民幣),這還是已經大打折扣的數額,引發國內網友熱議。
事情的導火索在於,高某將佳沛公司實驗研究出的“陽光金果”和“魅力金果”的果樹芽木偷運出去,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被我國果農大規模種植。

事情發酵後,輿論呈現兩極分化:有人認為高某確實侵犯了對方的正當權益;也有人不服氣,認為種我們自己的水果,憑什麼被外國索賠?
眾所周知,獼猴桃原本產自中國,世界上54個獼猴桃品種,中國就有52種及38個亞種,但最後卻是在新西蘭被發揚光大,進而打造成世界最知名的獼猴桃品牌“佳沛”,每年生產近8000萬箱,銷售遍及世界70多個國家和地區。

氣人的是,中國獼猴桃的雖產量是新西蘭的5倍,但新西蘭卻把20%的奇異果賣給了中國,並且供不應求。如今,中國已成為新西蘭奇異果第一大出口目的地。
價格上的落差則更為明顯。一邊是一個售價高達12-30元的奇異果,一邊是4-8元每斤的土生獼猴桃,背後的經濟效益,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最為可惜的,是武漢植物園曾自主選育出珍貴的“金桃”mihoutao,yinweimeiyouguoneiqiyeyuanyiyihelijiaqianjieshou,keyanchengguodebudaoxiangyingzunzhonghehuibao,zhinengwunaidijiangguoneishichangzhuanlishiyongquangeaigeiyidaligongsi,duifangchengnuobujinhuikuodamihoutaodezhongzhimianji,yehuijixuzhifuzhuanlishiyongfei。
這就造成了一種極為荒誕的場景:中國培育的獼猴桃品種,若想要躋身國內市場,還必須得通過國外引進的方式,不免諷刺。
除了這樁驚人的獼猴桃案,2020年,美國加州的International Fruit Genetics曾起訴中國,認為中國盜種了他們育種研發的甜蜜藍寶石葡萄。
2021年4月,日本政府通過《新種苗木法》,對1900多種農作物新品種進行了“封鎖”,再也不允許這些新品種的種苗被帶出日本,特別是嚴防死守流向中國。

國產水果飽受詬病的“拿來主義”背(bei)後(hou),其(qi)實(shi)是(shi)基(ji)於(yu)當(dang)初(chu)的(de)國(guo)情(qing)所(suo)決(jue)定(ding)的(de)。在(zai)尚(shang)且(qie)吃(chi)不(bu)飽(bao)飯(fan)的(de)年(nian)代(dai),專(zhuan)家(jia)們(men)選(xuan)擇(ze)將(jiang)科(ke)研(yan)集(ji)中(zhong)在(zai)糧(liang)食(shi)育(yu)種(zhong)上(shang),直(zhi)到(dao)改(gai)革(ge)開(kai)放(fang)後(hou),我(wo)國(guo)果(guo)蔬(shu)育(yu)種(zhong)才(cai)開(kai)始(shi)起(qi)步(bu),且(qie)在(zai)1996-2007年間,由於科研體製的變化,還出現了育種停頓的問題。
果樹育種又是一個周期漫長的過程,通常培育一個果樹新品種的時間為24年左右。育種者、經費支持、工作機製等因素的影響,導致我國自主選育的突破性品種不多。
再加上國內選育出的品種,種植者需要承擔“品種研發成本”,國人自然更願意種植那些已經成熟的引入品種,可以很大程度地省去市場教育的費用和時間,看似高效,實則短視。
以國產蘋果為例,2016年的產量為4388萬噸,其中超過70%的(de)蘋(ping)果(guo)是(shi)紅(hong)富(fu)士(shi)品(pin)種(zhong)。有(you)人(ren)曾(zeng)把(ba)全(quan)國(guo)不(bu)同(tong)產(chan)區(qu)的(de)蘋(ping)果(guo)放(fang)在(zai)一(yi)起(qi)進(jin)行(xing)盲(mang)測(ce),結(jie)果(guo)無(wu)論(lun)是(shi)消(xiao)費(fei)者(zhe)還(hai)是(shi)專(zhuan)業(ye)人(ren)士(shi),都(dou)不(bu)能(neng)準(zhun)確(que)說(shuo)出(chu)各(ge)個(ge)蘋(ping)果(guo)的(de)出(chu)處(chu)。

這(zhe)種(zhong)情(qing)況(kuang)下(xia),大(da)量(liang)同(tong)質(zhi)化(hua)產(chan)品(pin)同(tong)一(yi)時(shi)間(jian)上(shang)市(shi),賣(mai)不(bu)上(shang)價(jia)是(shi)必(bi)然(ran)結(jie)果(guo)。而(er)一(yi)旦(dan)出(chu)現(xian)像(xiang)新(xin)西(xi)蘭(lan)愛(ai)妃(fei)蘋(ping)果(guo)這(zhe)樣(yang)差(cha)異(yi)化(hua)的(de)產(chan)品(pin)時(shi),就(jiu)會(hui)輕(qing)易(yi)勝(sheng)出(chu)。
愈演愈烈的惡性循環下,國產水果如何能不滑向深淵。
2021年3月,澎湃新聞接到相關爆料,稱在享有“沃柑之鄉”美譽的廣西南寧武鳴區,果商為了保證品相,擅自調高抑菌農藥的稀釋濃度,安全隱患被長期忽視。
在記者暗訪調查中發現,當地沃柑經采摘後會被送到洗果廠,進行清洗、打(da)蠟(la)並(bing)浸(jin)泡(pao)抑(yi)菌(jun)農(nong)藥(yao)保(bao)鮮(xian)。而(er)在(zai)浸(jin)泡(pao)過(guo)程(cheng)中(zhong),會(hui)混(hun)合(he)使(shi)用(yong)多(duo)種(zhong)抑(yi)菌(jun)農(nong)藥(yao),浸(jin)泡(pao)後(hou)的(de)沃(wo)柑(gan)並(bing)未(wei)按(an)照(zhao)存(cun)儲(chu)安(an)全(quan)間(jian)隔(ge)期(qi),而(er)是(shi)直(zhi)接(jie)送(song)往(wang)市(shi)場(chang)銷(xiao)售(shou)。

如果擔心濃度不夠導致沃柑腐爛,果商還可自行購買農藥繼續添加,如此沃柑可以保存兩個月左右,待到價格上漲時再行出手。
這種未經存儲降解的果麵會有農藥殘留,食用會對人體造成傷害。深知內幕的果農從來不吃,卻對“潛規則”視若無睹,隻因這樣才能賺到更多“辛苦錢”。

事實上,“農藥沃柑”buguoshiguochanshuiguoluanxiangdeyigesuoying,wanjihaiyuanbuzhiyuci。youyuguochanshuiguoquefaguihua,guonongmenxiguangenfengzhongzhi,yiwofengdehouguoshi,pinzhiyuezhongyuecha,jiageyuemaiyuedi,koubeiherenxinjinshi。
葡萄品種“陽光玫瑰”,就是前車之鑒。早在10年剛引進的時候,我國陽光玫瑰種植麵積隻有幾百畝,而到現在,種植麵積已達到了八十萬畝。
作為日本引以為傲的稀有品種,陽光玫瑰第一次在國內上市時,就因價格高達200-300元/串,喜提“葡萄中的愛馬仕”之稱。利益驅動下,陽光玫瑰迅速在中國各地推廣種植,不管環境適不適合,也不管技術能不能支撐,先占坑再說,急功近利風氣盛行。
於是,農民種、老板種,甚至房地產大佬也來跨界種植。瘋狂擴張的同時,參差不齊的品質,讓“陽光玫瑰”一步步失去市場,價格大跳水。

▲國內14個基地的陽光葡萄,外觀各異
根據北京新發地農產品市場價格公示數據顯示,2020年、2021年、2022年新發地的陽光玫瑰批發價分別為26.7元、22.3元、25元,和巔峰時不可同日而語。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為了得到果粒更大、產量更高的陽光玫瑰,不少種植者盲目選擇犧牲風味,以換取好價錢。就拿肥料這項來說,在日本原產地,“陽光玫瑰”多采用的是植物源的有機物,比如木屑、核桃殼等。
但在國內,大多數情況下用的是動物源性的有機肥,比如動物糞便,甚至有果農為了節省成本,利用有機肥,比如磷肥、鉀肥、鈣gai肥fei。要yao知zhi道dao,長chang期qi使shi用yong化hua肥fei農nong藥yao,會hui打da破po果guo樹shu自zi有you的de生sheng態tai平ping衡heng和he免mian疫yi力li,一yi旦dan停ting止zhi就jiu會hui出chu現xian大da量liang減jian產chan乃nai至zhi絕jue收shou,於yu是shi化hua肥fei使shi用yong年nian複fu一yi年nian,土tu地di越yue來lai越yue貧pin瘠ji,收shou獲huo的de果guo子zi越yue來lai越yue不bu好hao吃chi。

所以,陽光玫瑰的果粒的確是催大了,但品質卻大打折扣,空心現象明顯。陽光玫瑰的早摘現象同樣普遍,為了搶占“嚐鮮”的先機,果農會在果實尚未完全成熟之前采摘,以至於糖酸比出現巨大差距。
因此,越來越多的消費者終於吃上了這個昔日的水果貴族,卻發現不僅沒有想象中的驚豔,還有點澀口,更嚐不出來什麼“玫瑰香”,都不及普通的巨峰好吃。

失望過後,被市場拋棄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近年來,國產水果滯銷的新聞頻出,如陝西蘋果、眉山柚子等,來自進口水果的強烈衝擊,壓得國產水果毫無還手之力。
數據足以說明問題。2011-2013年,我國水果進出口還處於相對平衡的狀態,2013年之後,進口水果開始超過出口水果,2016年-2019年基本上呈指數級增長的狀態,而我國水果的出口量卻是不溫不火。

2020年之後,雖然受疫情影響,進口水果數量有所減緩,但水果貿易逆差仍在持續擴大。根據預測,未來10年中國水果進口的平均增速將持續高於出口的平均速度。
從水果的進口量看,櫻桃和榴蓮一直是我國進口水果的熱門品類。比如泰國80%的榴蓮,智利80%的鮮櫻桃都進入到了中國的消費市場,即便售價不菲,消費者仍然趨之若鶩,供需兩旺。

國產水果與進口水果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安全、品質、品牌、口感等方麵。進口水果的生產國家多以工業化的方式種植,成果率高,且普遍采用光電分級,可以分選出色澤、單果重、糖度、水分都各項指標接近的水果放在一起裝箱,保證出品優良統一。
反觀我國,到現在還沒有標準化的果品質量管理體係,果品以次充好、濫竽充數的現象屢見不鮮,無序的發展更是不斷拉低著中國水果的總體質量。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法國非常重視農業技術推廣,有一套完善的體質和機構設置,法國農科院推廣了74種栽培植物的優良新品種400多個,培育的許多品種在國內外享有聲譽。
日本政府對農業生物技術、品種的研發也非常重視,將發展生物農業技術納入到了國家發展規劃中,結合地區土壤、地形等特點研發不同品種,走精細化品牌農業發展道路。
而據有關部門估計,我國在應用和推廣方麵的科研成果不過1/3,許多成果未經中間實驗和生產實驗,且由於專項經費太少,使得許多工作無法鋪開和實現。
好在,國家已經意識到了依賴國外引入品種,可能帶來的“卡脖子”問題。在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裏,專門提出了“要打好種業翻身仗”的目標,加強自主選育品種,既是立足當下,也是麵向未來。

隨著國外對於種子知識產權的日漸收緊,水果戰爭已不是小打小鬧的格局,握住品種研發的“芯”,刻不容緩。
當然,羅馬非一日建成。無論是市場化研發、標準化種植,還是社會化服務、供應鏈輸送,我國水果產業有太多亟待提高的地方,還需要各方的共同努力。
但是,如果不能從根上真正重視起來,總是一味“躺平”,國產水果的未來,恐怕依然難逃“恨鐵不成鋼”的命運。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參考資料:
1.浪潮工作室《葡萄中的愛馬仕,為啥不香了》
2.神農島《“拿來主義”救不了國產水果》
3.澎湃新聞《放兩個月都不回爛的沃柑,果農從來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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