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時間,“年輕人為什麼不愛吃鴨脖”的話題上了熱搜。熱搜是誇大了些,但“周黑鴨們”也確實在集體利潤跳水,業績下滑。而話題廣場裏網友一語道破真相——鹵味從來都沒落寞,隻不過如今我們愛上了素鹵。
確實,跟客單價動輒五六十元的周黑鴨相比,便宜又低脂的素鹵,誰又能不愛呢?
苦夏漫長,吃食不易,汪曾祺也不得不訕訕地寫:“人到夏天,沒什麼胃口,飯食清淡簡單,芝麻醬麵;烙兩張蔥花餅,熬點綠豆稀粥……兩三個月下來,體重大都要減少一點。”清清涼涼一碗粥,不好不差。
當代小市民要納涼,不外乎兩種吃法:要麼冰啤加西瓜,雪櫃裏端出涼涼綠豆沙;要麼醋溜白菜葉子,脆生生咬一口小黃瓜。
好甜口的整一碗奶凍,好鹹口的涼拌幾尾檸蝦,總之清清爽爽,出不了大錯。
切幾片小黃瓜,總覺得嘴裏還少點什麼。
隻不過涼菜解膩不解饞,工作日一遭,懶散細胞到點釋放,上海人講“尋開心討歡喜”,小(xiao)酒(jiu)微(wei)醺(xun)起(qi)來(lai)舌(she)頭(tou)寡(gua),這(zhe)時(shi)候(hou)加(jia)一(yi)塊(kuai)甜(tian)品(pin)不(bu)刺(ci)激(ji),端(duan)一(yi)碟(die)清(qing)口(kou)涼(liang)菜(cai)又(you)沒(mei)趣(qu),要(yao)是(shi)夜(ye)半(ban)再(zai)起(qi)了(le)偷(tou)食(shi)的(de)心(xin),汪(wang)老(lao)先(xian)生(sheng)那(na)兩(liang)張(zhang)蔥(cong)花(hua)餅(bing),到(dao)底(di)還(hai)差(cha)點(dian)意(yi)思(si)。
過癮又解乏的酷暑下酒碟,老藝術家覺著,上麵得放冷鹵素菜才對味。
小(xiao)麻(ma)小(xiao)辣(la)的(de)口(kou)感(gan),冰(bing)冰(bing)涼(liang)涼(liang)送(song)幾(ji)口(kou),不(bu)及(ji)熱(re)鹵(lu)肉(rou)那(na)麼(me)濃(nong)厚(hou),又(you)遠(yuan)比(bi)涼(liang)拌(ban)有(you)嚼(jiao)頭(tou),爽(shuang)利(li)光(guang)盤(pan)不(bu)在(zai)話(hua)下(xia),脆(cui)瓜(gua)嫩(nen)豆(dou)裹(guo)了(le)鹵(lu),卡(ka)路(lu)裏(li)也(ye)沒(mei)多(duo)少(shao)。
一口鹵烤麩,回味滿腔。
西漢左思說“調夫五味”,所謂酸、甜、苦、辣、鹹,單拎出任何一味來都形容得不到位。
往北走,鹵料幾近芳香:八角、桂皮、丁香、香葉、小茴香、辣椒、花椒、孜然、甘草、紫蘇、薄荷、百裏香。往南走,香料又微微偏苦:肉豆蔻、白豆蔻、草豆蔻、萆果、香砂、砂仁、山奈、良薑、蓽菝、白芷、陳皮。摘幾味香料下鍋,北方偏醬香,南方偏藥香。/圖蟲創意
北魏賈思勰寫《齊民要術》,教老百姓做菜:“與鹽、豉汁煮之。蔥、薑、橘、胡芹、小蒜,細切與之,下醋。”青絲黃片切了通通往溫湯裏下,酸味撞上鹹香,醬色一點點熬出來,汁水裹住食物一燜個把時辰,出了鍋就是一道早期民間鹵味。
hourenshiqicaipuyouyangxueyang,pengrenbuyanqifan,xiangzhuayaoyibanchengliangxiangliaokezhong,paojinshuiliao,geluxiangqifenzijiaochazuoyong,shilelaoqichendidezha,liuyicengfuyoufengguo,fanglianglecaijiaochutacunyouyuxiang。
《華陽國誌》記錄川人“尚滋味、好辛香”,舌頭尖上找刺激,魚鹽、茶蜜、丹椒從西晉開始就下鍋翻炒,衝突而又互相佐拌,鹵菜就是這麼一種怪奇佳肴。
下一頓再夾剩的吃,也不餿不壞,舊時人們費心下料熬鹵湯,半數都是圖這不可思議的保質期,窮人家省柴火,囤鹵菜也囤得安心。

而(er)行(xing)家(jia)懂(dong)吃(chi),並(bing)不(bu)在(zai)意(yi)這(zhe)樸(pu)素(su)的(de)功(gong)用(yong),下(xia)了(le)筷(kuai)子(zi)就(jiu)得(de)掂(dian)量(liang)這(zhe)鹵(lu)料(liao)幾(ji)成(cheng)功(gong)底(di),尤(you)其(qi)冰(bing)鎮(zhen)過(guo)的(de)鹵(lu)菜(cai),最(zui)怕(pa)行(xing)差(cha)踏(ta)錯(cuo),熬(ao)得(de)久(jiu)了(le)太(tai)酸(suan),調(tiao)得(de)濃(nong)了(le)太(tai)鹹(xian),一(yi)咂(za)巴(ba)就(jiu)能(neng)立(li)判(pan)這(zhe)碟(die)子(zi)鹵(lu)菜(cai)五(wu)味(wei)不(bu)雜(za)陳(chen)。

冷鹵素菜,說簡單點就是一場香料魔術。
另一廂,商人看中了冷鹵菜的癮頭,另辟即食鹵味的蹊徑,一小包一小包裝著,打出“非油炸”“低脂低卡”“無添加”的口號,五香味、麻辣味、醬香味、泡椒味林林總總,就著果酒下肚,億級零食市場就又開出一條新賽道。
年nian輕qing人ren為wei怪guai奇qi滋zi味wei買mai單dan,夜ye話hua下xia酒jiu的de需xu求qiu巨ju大da,川chuan渝yu口kou味wei再zai一yi風feng靡mi,辣la鹵lu小xiao零ling食shi就jiu占zhan盡jin了le便bian宜yi,隨sui想xiang隨sui吃chi,不bu油you不bu膩ni,哪na怕pa胃wei口kou平ping平ping,開kai一yi袋dai鹵lu菜cai正zheng好hao三san口kou兩liang口kou下xia了le飯fan,說shuo它ta是shi正zheng餐can也ye不bu盡jin然ran是shi正zheng餐can,歸gui入ru零ling食shi又you綽chuo綽chuo有you餘yu。
鴨(ya)脖(bo)子(zi)一(yi)小(xiao)塊(kuai)一(yi)小(xiao)塊(kuai)摞(luo)在(zai)玻(bo)璃(li)櫥(chu)櫃(gui)中(zhong),裏(li)裏(li)外(wai)外(wai)鹵(lu)得(de)辛(xin)香(xiang)筋(jin)道(dao),食(shi)客(ke)來(lai)了(le)論(lun)斤(jin)上(shang)稱(cheng),小(xiao)巧(qiao)利(li)落(luo)的(de)店(dian)麵(mian)一(yi)下(xia)子(zi)燎(liao)了(le)中(zhong)國(guo)人(ren)的(de)舌(she)頭(tou),從(cong)北(bei)到(dao)南(nan),街(jie)巷(xiang)裏(li)弄(nong),短(duan)短(duan)6年做到了赴港掛牌。
而吃的人隻覺得新奇,不用嗞啦沸騰的油鍋,也不煙熏火燎地燒、烤,純植物香料粒子抓到湯裏熬,關火晾涼,甜辣、鹹香、油麻、嚼勁一樣不缺,零嘴風頭絲毫不輸隔壁茶飲咖啡。
鹵味這股風,轉眼刮到了大大小小的便利商店,王小鹵、盛香亭、五香居、京派鮮鹵聞風而動,一個接一個談成了融資,鹵味相關的注冊衝到12.3萬家,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熱鬧,周黑鴨卻上了“年輕人為什麼不愛吃鴨脖”的熱搜。
熱搜是誇大了些,但周黑鴨的淨利也實實在在地同比下滑了90%,話題廣場裏網友著急辯白——鹵味小零食從來都是心頭愛,隻不過我們看上了素鹵。
想想客單價40-60元的周黑鴨,窮學生付款還得咬咬牙,嘴癮過完,“葷鹵刺客”的印象也就從此落下,而小賣小賺的素鹵又便宜又低脂,兩下裏一對比,素鹵自然討喜。
一小碟鹵海帶開胃,或者夜裏當零嘴,不黏不膩剛剛好。
薄利多銷,沒人會放著素鹵的好生意不做。鹵素雞、鹵烤麩、鹵香幹花樣百出,鬆鬆軟軟的豆製品口感裏吃出醬雞的滋味來,咂巴咂巴嘴的功夫,一碟子鹵味見底,橫豎買單也不心疼。
落到能幹主婦手裏,索性就自己點火開鍋鹵一遭,家常小蔥、花椒、八角、香葉、桂皮、蒜末攏一攏,下幾滴啤酒提提香,什麼鹵毛豆、鹵竹筍、鹵藕片統統拿下,這不比“媽見打”的重油重鹽小零食帶勁?
哪怕是減脂期小冤種,也背地裏鹵了一手,幾滴油幾勺鹽全歸自己調節,該有的香香辣辣卻也靠香料分子逼出不少。
滿滿一袋毛豆從菜市場提回來,怎麼著都比周黑鴨劃算。/圖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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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曬鹵菜一人食的友友不少,小紅書輸“鹵”字能搜出來95萬篇筆記,拌飯的、下劇的、配酒的有模有樣,醬色淋漓堆疊在首頁,一點開就是撲鼻的生活。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小紅書截圖
或者說,海帶、土豆、花生、香菇、玉米、豆幹這些掏不了多少錢的小菜,本就活色生香,普通人家指望不上幾頓鮑參翅肚,但蠻有本事把區區幾塊錢鹵出過日子的滋味來。
哪怕孔乙己都付得起幾碟下酒茴香豆——加了茴香、桂皮、醬油、山萘文火慢鹵的幹蠶豆,全文沒一個字交代它吃起來如何,但短短招呼個“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就讀得人眼巴巴跟著饞。
一半饞茴香豆,一半饞孔乙己九文錢的閑工夫,“靠櫃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若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小人物好不容易輕省一回,嚼幾粒茴香豆尤其鬆勁。
哪怕是一碗茶葉鹵花生,也足夠鄰裏嘮一下午嗑了。
就算時間拉回80年代,小戶人家的糧票油票都緊著花,飯桌菜罩子裏也是常年鹵上一鍋豆腐幹:
“喬qiao一yi成cheng最zui大da的de享xiang受shou,不bu過guo是shi每mei晚wan複fu習xi到dao九jiu點dian,起qi身shen拿na一yi個ge大da的de搪tang瓷ci茶cha缸gang去qu巷xiang口kou的de那na家jia小xiao吃chi鋪pu子zi裏li買mai上shang一yi缸gang回hui鹵lu幹gan,高gao湯tang打da底di,煮zhu進jin黃huang豆dou芽ya與yu豆dou腐fu幹gan,足zu足zu地di澆jiao上shang辣la椒jiao醬jiang,呼hu呼hu地di吃chi得de一yi身shen大da汗han,溫wen水shui衝chong個ge涼liang,接jie著zhe再zai複fu習xi。”
鹵豆腐幹算是小戶人家最常吃的一道小菜了。/圖蟲創意
這一段出自《喬家的兒女》yuanzhu,jiebukaiguodeqiaojiabaoyidunjiyidun,jubanrebonazhen,guanzhongchuleyanbuxiaqiaozuwangzhekoueqi,shengxiadehuamianquejihudoudaizhedianxiaoquexing,yaowenqiaoyichengdequexingjuticongnaerlai,shangmianzheduan“呼呼地吃得一身大汗”再真實不過了。
一缸子回鹵豆腐落肚,什麼坎都過去了,清貧學生繼續挑燈,小做生意的鄉下人也挑起了糊口的擔子。
夾一筷子鹵菜,呼嚕呼嚕就下了一碗稀飯。
汪曾祺寫天賦異稟的王二,從保全堂的廊簷做到源昌半個鋪子,起家就靠這鹵豆腐幹的小本買賣——
“天不亮王二就起來備料,然後就燒煮。他媳婦梳好頭就推磨磨豆腐——王二的熏燒攤每天要賣出很多回鹵豆腐幹,這豆腐幹是自家做的。”
“買多少,現切,放在送過來的盤子裏,抓一把青蒜,澆一勺辣椒糊……他的生意真是三春草、雨後花一樣地起來了。”
老百姓就是這樣,小小一道鹵菜裏藏異稟,汪曾祺看出做熏燒(鹵味)的王二勤勤懇懇,攛出足足八千字短篇小說,可林奕含偷聽主婦匆匆一句話,就抖出冷鹵素菜的秘密來:
“我跟你講,菜就是要做得有一點點鹹有一點點油,兒子才不會跑出去吃外麵更不健康的東西。”
其實小孩要的很簡單,未必非得多貴,添點豬油、倒幾滴醬油就足夠了。/《喬家的兒女》
想必當年拮據的主婦們揣著零星家用,變魔術一樣從桌子底下端出饞小孩的鹵素菜,心裏也不止一次得意地暗笑吧?
參考資料
新眸 《這屆年輕人,為什麼不愛吃周黑鴨了?》
動曆史 《“最中國”的味道,可以說是鹵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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