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任思遠
來源: 第一財經YiMagazine(ID:CBNweekly2008)
編者按
今年夏天,火了幾年的“陽光玫瑰”jinglileconggaojiananqiudaopingjiafanlandeshichangzhuanbian。shuiguoshichangyuelaiyuekuaidebianhua,shidenonghuzaixinxishangdezhihouhenongyezhongzhidezhouqixingzhijiandemaodunriyituxian。
當規模基地的投資者已經在尋找新的“網紅”水shui果guo時shi,陽yang光guang玫mei瑰gui掀xian起qi的de關guan注zhu和he追zhui捧peng仿fang佛fo水shui上shang的de波bo紋wen,還hai在zai以yi獨du特te的de的de路lu徑jing緩huan慢man傳chuan導dao給gei種zhong植zhi的de農nong戶hu,進jin而er影ying響xiang一yi個ge小xiao縣xian城cheng的de農nong業ye經jing濟ji變bian化hua。
我們要講的雲南大理賓川縣就是這樣一個案例。
同tong樣yang是shi重zhong要yao的de葡pu萄tao產chan地di,與yu雲yun南nan的de建jian水shui等deng地di相xiang比bi,大da理li的de賓bin川chuan縣xian最zui大da的de特te點dian在zai於yu沒mei有you太tai多duo成cheng規gui模mo的de基ji地di,而er都dou是shi小xiao農nong戶hu種zhong植zhi。如ru今jin,這zhe些xie小xiao農nong戶hu正zheng在zai以yi一yi己ji之zhi力li向xiang大da基ji地di的de生sheng產chan方fang式shi靠kao攏long並bing與yu它ta們men的de產chan品pin競jing爭zheng。
如今的水果種植散戶麵臨比上一代人更複雜的境遇。他們需要迅速種出“網紅”水果——大、美、甜,流行迅速,幾年之內遍布全國的高中低端市場。與散戶競爭的,是規模化、能批量種出市場喜愛水果的大果園。在一定程度上,是這種模式助推了水果的“網紅”。而大果園裏標準化的種植模式,正在挑戰小農戶從前的種植經驗。
在大理賓川,小農戶正在這種環境裏尋找自己的生存路徑。市場需求和種植方式在劇烈變化,幾乎他們身邊的所有人都這麼說——農資公司、熟人鄉親、合作社的帶頭人。一個農戶想跟上變化,需要下決心,還需要甄別這些人的話,選擇性地順從。這種被動的進步,幾乎是傳統農戶為了迎合新市場的縮影。
01
小農戶向往“前衛”種植
25歲的賓川農戶劉玉寶向往“思想開放”“前衛”的葡萄種植。
同(tong)齡(ling)的(de)好(hao)友(you)陳(chen)傑(jie)在(zai)他(ta)眼(yan)裏(li)就(jiu)是(shi)這(zhe)樣(yang)的(de)人(ren)。陳(chen)傑(jie)在(zai)兩(liang)年(nian)前(qian)流(liu)轉(zhuan)了(le)五(wu)畝(mu)荒(huang)地(di),搭(da)上(shang)了(le)雨(yu)棚(peng)和(he)噴(pen)灑(sa)式(shi)的(de)澆(jiao)灌(guan)器(qi),種(zhong)上(shang)了(le)近(jin)幾(ji)年(nian)在(zai)大(da)城(cheng)市(shi)裏(li)熱(re)門(men)的(de)“陽光玫瑰”葡萄。兩年之內,陳傑就因此收入了35萬元。2021年,家裏的兩位舅舅也在旁邊種上了同樣的品種,一共十多畝地,每畝地的投入七八萬元。
陳傑的“前衛”並(bing)不(bu)是(shi)他(ta)自(zi)己(ji)和(he)家(jia)人(ren)獨(du)立(li)探(tan)索(suo)出(chu)來(lai)的(de),而(er)是(shi)跟(gen)著(zhe)縣(xian)城(cheng)裏(li)農(nong)資(zi)公(gong)司(si)的(de)技(ji)術(shu)員(yuan)學(xue)來(lai)的(de)。他(ta)們(men)花(hua)錢(qian)購(gou)買(mai)這(zhe)家(jia)公(gong)司(si)的(de)農(nong)藥(yao)和(he)化(hua)肥(fei),技(ji)術(shu)員(yuan)會(hui)從(cong)搭(da)設(she)備(bei)開(kai)始(shi)全(quan)程(cheng)指(zhi)導(dao)他(ta)們(men)種(zhong)植(zhi)。而(er)農(nong)資(zi)公(gong)司(si)的(de)負(fu)責(ze)人(ren)最(zui)樂(le)於(yu)看(kan)到(dao)的(de)情(qing)景(jing)就(jiu)是(shi)農(nong)民(min)“聽話”,即拋棄經驗、全盤接受農資公司提供的新種植手法。
劉liu玉yu寶bao家jia兩liang代dai人ren種zhong了le二er十shi多duo年nian紅hong提ti,如ru今jin家jia裏li原yuan本ben的de葡pu萄tao地di還hai是shi露lu天tian的de。又you因yin為wei常chang年nian密mi集ji的de種zhong植zhi,土tu質zhi不bu過guo關guan,種zhong不bu了le金jin貴gui的de新xin品pin種zhong,隻zhi能neng維wei持chi原yuan狀zhuang。他ta認ren為wei這zhe是shi家jia裏li人ren“觀念不更新”的結果。在他心裏,“陽光玫瑰”幾乎是“前衛”種植的象征,它不僅代表著高價和財富,還有一套新的種植方式。
城市人對於大、甜、無籽、串形規整的葡萄的喜愛,正在影響著這個雲南的縣城。二十多年來,這裏盛產紅提、克倫生等紅色葡萄,而如今賓川縣城街道兩旁的路燈有兩種形狀,分別是橙色的橘子和綠色的葡萄串。

到雲南收葡萄的水果商往往不會錯過建水和賓川,因為它們都是“陽光玫瑰”的重要早產區。建水熱量充足,葡萄先熟,四五月份就能收果;賓川的產季正好錯開,端午節開始,八月收尾。盡管不如建水早,但相比四川、江浙及北方省份,已經算是早熟,因此有價格優勢。
建jian水shui與yu賓bin川chuan擁yong有you完wan全quan相xiang異yi的de葡pu萄tao種zhong植zhi模mo式shi,那na裏li聚ju集ji了le從cong江jiang浙zhe等deng地di來lai投tou資zi成cheng規gui模mo果guo園yuan的de商shang人ren。據ju當dang地di媒mei體ti的de報bao道dao,一yi位wei曾zeng經jing在zai吉ji林lin的de房fang地di產chan商shang人ren在zai2000年初來到建水,如今在當地有5000餘畝、年產5000噸的葡萄種植基地。規模化、標準化使得產量和質量的穩定,這是大基地與小農戶相比最重要的競爭力。
不過,在這種現代模式中,果農經常麵目模糊。在大果園中工作的果農往往更接近被雇傭的種植工人,他們不需要操心種苗、藥和肥的選購,以及最終成果的買賣——那是老板們的工作;果農隻需要按照要求打理農田,拿固定的工錢。
相比之下,賓川則完全不同,葡萄種植戶達到7萬多,總種植麵積16萬畝,其中最多的是以劉玉寶、陳傑這樣自種幾畝地的傳統模式。果農需要操心建水的商人們負責的所有環節,同中國傳統的小農一樣。
“農民不舍得把地租給別人,種水果就是刻在賓川農民骨子裏的事”,如果在賓川縣裏隨機問一位果農“為什麼浙江老板不好進入賓川”,大概率會得到這樣篤定的回答。也有人把這歸咎於民風,“直來直去不會拐彎,看到什麼好就一窩蜂迎上去”。年nian輕qing的de劉liu玉yu寶bao則ze著zhe重zhong強qiang調tiao賓bin川chuan的de氣qi候hou適shi宜yi,水shui果guo早zao產chan且qie質zhi量liang高gao,幾ji乎hu從cong他ta懂dong事shi起qi就jiu知zhi道dao在zai老lao家jia種zhong水shui果guo是shi不bu錯cuo的de出chu路lu。周zhou圍wei的de同tong齡ling人ren在zai初chu中zhong畢bi業ye後hou如ru果guo不bu繼ji續xu念nian書shu,外wai出chu打da工gong的de並bing不bu多duo。
水果的“高端化”和“網紅化”在快速影響著原本穩定的農業種植。原本是國外進口的“高端水果”在國內經曆高價後,往往會迅速普及,占領高、中、低端水果市場,藍莓、車厘子、“陽光玫瑰”和突尼斯軟籽石榴都是例子。
水果的“精致”至關重要,它有一套模板化的衡量標準。水果商心中理想的“陽光玫瑰”樣貌大同小異——顆粒均勻,每顆葡萄重12克以上,幾乎是三枚一元硬幣的重量;甜度達標,有玫瑰的香氣,令人回味。更低層次的果子在這些維度的指標依次下降,但外觀始終至關重要。“各美其美”似乎並不存在,成為“優等生”的水果才會被青睞。在社交網絡上,曾有果農在賣出自家種的“陽光玫瑰”時把塑料包裝折成婚紗的形狀,宛如送金貴的女兒出嫁。

這(zhe)套(tao)標(biao)準(zhun)化(hua)的(de)模(mo)板(ban)讓(rang)規(gui)模(mo)種(zhong)植(zhi)的(de)果(guo)農(nong)最(zui)先(xian)受(shou)益(yi),他(ta)們(men)能(neng)批(pi)量(liang)交(jiao)出(chu)果(guo)商(shang)需(xu)要(yao)的(de)果(guo)子(zi),比(bi)小(xiao)農(nong)戶(hu)風(feng)險(xian)小(xiao)得(de)多(duo)。上(shang)海(hai)果(guo)然(ran)豐(feng)進(jin)出(chu)口(kou)有(you)限(xian)公(gong)司(si)負(fu)責(ze)國(guo)內(nei)精(jing)品(pin)水(shui)果(guo)采(cai)購(gou)的(de)周(zhou)昌(chang)健(jian)對(dui)此(ci)深(shen)有(you)體(ti)會(hui)。他(ta)在(zai)2009年(nian)入(ru)行(xing)做(zuo)水(shui)果(guo)采(cai)購(gou),曾(zeng)經(jing)很(hen)少(shao)見(jian)到(dao)成(cheng)規(gui)模(mo)的(de)基(ji)地(di),一(yi)度(du)主(zhu)要(yao)是(shi)和(he)果(guo)農(nong)打(da)交(jiao)道(dao)。如(ru)今(jin),在(zai)給(gei)他(ta)供(gong)貨(huo)的(de)人(ren)當(dang)中(zhong),規(gui)模(mo)化(hua)基(ji)地(di)的(de)企(qi)業(ye)主(zhu)越(yue)來(lai)越(yue)多(duo)。政(zheng)府(fu)支(zhi)持(chi)、大企業投資的規模化種植基地也不少,例如聯想旗下的藍莓工廠“佳沃”。
對一個區域來說,標準化產出的水果不再是“特產”,而隻是工廠的產品。zaiyunnanhonghedemengzihejianshui,zheyidianshifenqingxi。danduibinchuandeguononglaishuo,zheyidianshizhujianbeiganzhidaode。tamenkandaodeshi,touzidaguoyuandeshangrenmenzongnenggengzaoxiudaoshangji,youyinweiguimohebiaozhunzhongzhi,suoyizaixinpinlirunchuxiandeshihouzhuandaoqian。shidanlibodeguonongkandaolirun、嚐試轉變的時間滯後,又限於手頭資金有限,同時掌握新技術的渠道少、進度慢,經常緩慢“跟跑”。
為了逐利而跟跑,在賓川的果農心裏不是新鮮事。年齡較大的果農,還能回憶起1980年代賓川的農地裏不再種糧食,改種煙草、香葉的光景,隨後又見證了農田裏遍布紅提、克倫生等紅色葡萄的情形。如今,時間又過去了40年,來自市場的消息和大工廠競爭對手的壓力不意外地觸達了他們。
除了互聯網上的資訊,他們還有更傳統的信息渠道——周昌健這樣的果商每一年都帶著市場上的需求來收果。他到當地後,需要與本地的“代辦”聯係,這些人熟知當地的種植情況,能說得上誰家的葡萄種得最好,同時也是市場信息的傳遞者。
25歲的劉玉寶在賓川做代辦,又在全國各地給周昌健幫忙,他因此熟知本地的“前衛”zhongzhirenshi,yejianguolegedidenongtianlishengchangchudexinmoshihexinjingzheng。tadejiaolvyijingyuechuletafumusuoyoudejimuhongtidi,heqitaganzhidaoshichangbiandongdebinchuanguonongyiyang,taxiangyaomouqiushuyuzijidejinbu。
02
誰在影響農戶種植
除chu了le像xiang周zhou昌chang健jian這zhe樣yang熟shu悉xi市shi場chang需xu求qiu的de果guo商shang,本ben地di的de農nong資zi公gong司si以yi及ji與yu他ta們men相xiang聯lian係xi的de合he作zuo社she,在zai宣xuan傳chuan新xin的de品pin種zhong和he種zhong植zhi方fang法fa這zhe件jian事shi上shang扮ban演yan著zhe更geng為wei實shi際ji的de角jiao色se。
王麗萍和丈夫戴金陸共同經營賓川遠航植保科技有限公司,它有22年曆史,是縣裏農戶公認的經營時間長、規模大的農資公司,主營業務是農藥、肥fei料liao和he植zhi保bao器qi械xie銷xiao售shou。但dan實shi際ji上shang,夫fu婦fu倆liang並bing不bu僅jin是shi做zuo農nong資zi的de批pi發fa和he銷xiao售shou生sheng意yi,也ye在zai推tui廣guang新xin的de葡pu萄tao品pin種zhong和he種zhong植zhi方fang式shi。在zai賓bin川chuan散san戶hu眾zhong多duo的de環huan境jing裏li,這zhe二er者zhe緊jin密mi相xiang連lian。
相(xiang)比(bi)戴(dai)金(jin)陸(lu),縣(xian)裏(li)的(de)農(nong)戶(hu)更(geng)熟(shu)悉(xi)王(wang)麗(li)萍(ping),因(yin)為(wei)她(ta)自(zi)己(ji)會(hui)出(chu)現(xian)在(zai)地(di)裏(li)幫(bang)助(zhu)解(jie)決(jue)客(ke)戶(hu)的(de)種(zhong)植(zhi)問(wen)題(ti),角(jiao)色(se)更(geng)像(xiang)是(shi)技(ji)術(shu)員(yuan)而(er)非(fei)商(shang)人(ren)。事(shi)實(shi)的(de)確(que)如(ru)此(ci),在(zai)公(gong)司(si)裏(li),王(wang)麗(li)萍(ping)負(fu)責(ze)技(ji)術(shu)指(zhi)導(dao)和(he)產(chan)品(pin)選(xuan)擇(ze),戴(dai)金(jin)陸(lu)負(fu)責(ze)管(guan)理(li)。
在zai成cheng立li農nong資zi公gong司si前qian,戴dai金jin陸lu夫fu婦fu在zai縣xian裏li農nong業ye部bu門men的de植zhi物wu保bao護hu站zhan工gong作zuo,他ta們men因yin此ci被bei看kan作zuo更geng懂dong先xian進jin農nong業ye技ji術shu的de人ren。而er她ta所suo擁yong有you的de體ti製zhi背bei景jing和he技ji術shu優you勢shi獲huo得de了le農nong戶hu的de信xin任ren,這zhe成cheng為wei了le她ta運yun營ying公gong司si的de重zhong要yao資zi產chan。
她和丈夫共同經營納西河葡萄研究所,目的之一就是推廣種植技術。在這個機構名下,王麗萍、daijinlufufuyanjiuzaibinchuanzhongzhixinputaopinzhongdefangfalun,yongzhexiejingyanzhidaononghu。zhongzhizhidaoshichangyunongzitongshishoumaigeinonghu,jiurutongchenjieyujiujiumensuojinglidenayang。
納西河葡萄研究所的研究路徑,是在賓川縣通過土地流轉,做出成規模的“示範基地”,同時在自己的客戶裏選出“示範戶”。在基地和示範戶的田裏,他們試驗新的品種,總結和應用自己的種植方法論。當基地和示範戶有了好的收成和收入時,就會自然成為“前衛”的標誌,成為遠航植保和納西河的廣告。
目前,農資批發和基地葡萄售賣各占公司總收入的一半,但戴金陸更強調基地的教育意義。“我wo們men建jian示shi範fan園yuan的de目mu的de,並bing不bu是shi想xiang在zai這zhe個ge基ji地di上shang賺zhuan多duo少shao錢qian,而er是shi想xiang讓rang老lao百bai姓xing看kan到dao實shi實shi在zai在zai的de技ji術shu。我wo們men怎zen麼me種zhong,用yong什shen麼me農nong資zi,讓rang他ta們men跟gen著zhe我wo們men學xue,把ba這zhe個ge產chan業ye帶dai動dong起qi來lai。”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戴金陸這樣說。
從他們擴建基地的選擇來看,“陽光玫瑰”是這個“產業”的核心。盡管在采訪中,戴金陸表示“如果在賓川,葡萄品種還是紅提,我認為這個產業依舊能走下去”,但納西河葡萄研究所近400畝葡萄園種上的是“陽光玫瑰”。它意味著新的機會和財富,還有新的耕作方式。
王麗萍、戴金陸想做新品種、新產品的生意,試圖“從上至下”地影響農民。而農戶在渴望學習技術的同時,也希望能有更多自主權、被信任的人帶領。一些由農戶發起的、“自下而上”的合作社出現了。
“文化不高,從前就是普通農民種地”,距離賓川縣半小時車程的永勝縣農戶張林這樣介紹自己,“自學技術,慢慢變成專業的”。學技術是從十年前加入賓川的一家合作社開始的,他形容和他一起加入的都是“想種好葡萄、誌同道合”的(de)農(nong)戶(hu)。農(nong)戶(hu)各(ge)自(zi)出(chu)一(yi)筆(bi)錢(qian),用(yong)於(yu)從(cong)農(nong)資(zi)公(gong)司(si)處(chu)統(tong)一(yi)購(gou)買(mai)農(nong)資(zi),以(yi)爭(zheng)取(qu)比(bi)零(ling)售(shou)更(geng)低(di)的(de)價(jia)格(ge)。合(he)作(zuo)社(she)因(yin)此(ci)賺(zhuan)取(qu)的(de)差(cha)價(jia),用(yong)於(yu)請(qing)技(ji)術(shu)專(zhuan)家(jia)給(gei)農(nong)戶(hu)和(he)技(ji)術(shu)員(yuan)開(kai)課(ke),並(bing)且(qie)支(zhi)付(fu)技(ji)術(shu)員(yuan)的(de)工(gong)資(zi)。
合作社內分“法人、家長、農戶”三層,家長負責拉農戶入夥並作為技術員指導農戶種植,法人則有義務聯係農資公司、組織技術培訓。而張林的“專業”就是當初在賓川做家長時習得的。
理想狀況下,與遠航植保的模式相比,集結成團體的農戶在合作社模式裏更有權力選擇用什麼農資、學什麼技術、引什麼品種。在張林的描述中,在拉攏入夥農戶的階段,農資公司與合作社是競爭關係;但在購買農資的階段,農資公司與合作社是買賣合作關係。又由於農資公司往往也需要聘請技術專家,他們還會與合作社交換、共享技術資源。
不過現實情況是,合作社與集買賣和技術推廣於一身的農資公司的界限不太清晰。在一些合作社裏,“家長”的工資來源除了農戶交給合作社的錢,還有農資公司為“家長”幫忙尋找客戶而支付的費用。“家長”和農戶往往沒有選擇農資品牌的權力,法人牽頭決策選農資、達成與農資公司合作的情況是常見的。而本土農資公司同時又是掌握技術、younengliyinjinxinpinzhongderen,youyixiehezuosheduitamenlaishuobingbugouchengjingzheng,jiushidaxingkehu。rutongduidaidangenonghuyiyang,nongzigongsibahezuoshesheyuanjijieqilaijinxingjishupeixun,tongshixiangtamenmaichunongzi。
一個還沒加入任何組織的農戶,接收到的信息除了“致富”的可能性,還有鄉親的拉攏。劉銀生在一家合作社做“家長”已經有七八年,他認為在農資公司能教給“家長”和農戶的技術大同小異,因此,農戶們在最初會選擇加入有自己親戚朋友的合作社。
“都是人情世故。你在種葡萄,總要把錢送出去買農資”,而把錢送給誰,就意味著入了誰的夥,成了“三個臭皮匠”,有什麼事情商量著來。劉銀生形容“家長”拉攏農戶、與農戶維係關係的模式“有點像賣保險”,前期看關係,入夥後看種植效果。效果實在不好,也可能親友反目。
劉銀生在成為“家長”之前也是種紅提的普通農戶,自種的時候每畝收入2萬wan元yuan上shang下xia,勉mian強qiang回hui本ben。他ta把ba從cong前qian吃chi虧kui歸gui咎jiu於yu不bu懂dong技ji術shu,又you輕qing信xin不bu良liang農nong資zi公gong司si的de推tui銷xiao員yuan,沒mei控kong製zhi成cheng本ben,用yong了le不bu少shao沒mei必bi要yao的de肥fei和he藥yao。而er如ru今jin引yin領ling他ta的de合he作zuo社she法fa人ren是shi經jing朋peng友you介jie紹shao認ren識shi的de,這zhe位wei老lao板ban和he他ta的de溝gou通tong從cong一yi開kai始shi就jiu不bu是shi“用什麼藥”,而是直接跑到地裏手把手教他種田技術。照著這套方法做了幾年,每畝收入漲到三四萬元。現在他所在的合作社有七八名“家長”,每個服務100多個農戶。劉銀生每年做“家長”的收入有5萬至7萬元。
對於劉銀生來說,這5萬至7萬元並不是非要掙的錢,而且去地裏服務客戶的工作並不比自己多種幾畝地清閑。他覺得做“家長”的de最zui大da意yi義yi在zai於yu,他ta可ke以yi先xian於yu別bie的de農nong戶hu學xue到dao種zhong植zhi的de方fang法fa,同tong時shi在zai幫bang助zhu多duo個ge農nong戶hu的de過guo程cheng中zhong,解jie決jue諸zhu多duo不bu同tong的de實shi際ji問wen題ti。他ta的de這zhe個ge身shen份fen,可ke以yi證zheng明ming他ta已yi經jing不bu再zai是shi當dang初chu那na個ge不bu懂dong技ji術shu、可以被騙錢的普通農戶,而是能幫親戚朋友們解決問題、傳授知識,聚攏他們一起致富的人。
03
小農經濟過時了嗎?
那麼,被劉玉寶們認知為“前衛”的種植,具體是什麼樣的?
“標準化是農業供給側改革的重要手段,是產業升級的最佳途徑”,zaiwanglipinghedaijinlujingyingdenaxiheputaoyanjiusuodebaisebangonglouwaice,zhexingzibeiyonghongsepenqixingmushuxie。jutidaonongyecaozuoshang,rutongwanglipingdejieshi,nonghupaoqijiyoudejingyan,anzhaotamenzongjiechudefangfazhongzhi。tagaosu《第一財經》YiMagazine,在種植的每一步,他們的技術員都能指導農戶,“沒有種植經驗的農戶,如果按照我們的標準流程種植,可能比有經驗的農戶種得更好”。
在他們運營的近400畝葡萄種植基地中,這一點已經實現了。他們請了20多家農戶,每戶人家負責20畝地,但農資由公司統一采購,經過技術指導的農戶來到基地隻要按照要求做工人即可。葡萄研究所還培養了“廠長”監督農戶的工作,也算是訓練農戶的環節之一。銷售渠道也由公司負責,農戶的收入由固定收入和銷售額提成構成。
而具體到技術層麵,“標準化”的操作對於傳統種植方法的顛覆,一方麵在於使用科學的計量和方法,如避雨栽培、減少化肥用量而定期使用甘蔗渣等有機肥,而非以往中國小農所依賴的個人經驗。另一方麵,“標準化”則是一套迎合市場需求的新種植法,例如栽種原本並不完全適應賓川水土的“陽光玫瑰”,以及達成大果、無核、高甜度的方法論,這極需要人工幹預。“陽光玫瑰”在自然情況下串子大且果子密集,而如今為了達成良好的商品屬性,農民需要人工疏花疏果,保證單顆果子夠大,且整串的形狀標準。
在賓川小農聚集的環境裏,王麗萍明白,接受過他們“訓練”的(de)工(gong)人(ren)可(ke)能(neng)不(bu)甘(gan)心(xin)一(yi)直(zhi)在(zai)基(ji)地(di)做(zuo)工(gong),很(hen)有(you)可(ke)能(neng)學(xue)成(cheng)後(hou)回(hui)家(jia)自(zi)種(zhong),或(huo)者(zhe)自(zi)己(ji)組(zu)織(zhi)合(he)作(zuo)社(she)。這(zhe)甚(shen)至(zhi)被(bei)他(ta)們(men)視(shi)為(wei)葡(pu)萄(tao)研(yan)究(jiu)所(suo)的(de)意(yi)義(yi)之(zhi)一(yi),就(jiu)是(shi)讓(rang)新(xin)的(de)種(zhong)植(zhi)模(mo)式(shi)擴(kuo)散(san)。在(zai)農(nong)民(min)幾(ji)乎(hu)都(dou)有(you)自(zi)種(zhong)土(tu)地(di)的(de)情(qing)況(kuang)下(xia),大(da)型(xing)基(ji)地(di)在(zai)忙(mang)季(ji)常(chang)常(chang)麵(mian)臨(lin)用(yong)工(gong)荒(huang)的(de)問(wen)題(ti),王(wang)麗(li)萍(ping)和(he)丈(zhang)夫(fu)在(zai)產(chan)季(ji)每(mei)年(nian)都(dou)從(cong)建(jian)水(shui)請(qing)工(gong)人(ren)來(lai)賓(bin)川(chuan)幫(bang)忙(mang)。
學xue會hui了le標biao準zhun化hua種zhong植zhi,返fan回hui自zi種zhong土tu地di的de農nong戶hu有you了le新xin的de境jing遇yu。盡jin管guan新xin的de種zhong植zhi法fa適shi用yong於yu更geng大da的de基ji地di,但dan單dan個ge農nong戶hu資zi金jin有you限xian,而er且qie大da基ji地di必bi然ran需xu要yao麵mian對dui賓bin川chuan獨du有you的de“用工荒”難題,這導致小農戶很難像大投資者一樣擴大基地,他們相信“船小好調頭”,隻在有限的幾畝地裏使用新的方法種植。每一個農戶都是一個“標準化”需求的小工廠,多戶這樣的農戶在一起,就構建了賓川如今葡萄的種植圖景。
不過,仍然有人拒絕迎合商業化的標準,想成為有想法、有技術、有話語權的農民。這些人認識到,盡管賓川的小農戶正在學習“前衛”的“標準化”,但和大型基地相比,他們的種植優勢並不在“標準化”上,而在於“精耕細作”。
在賓川出生長大,如今在昆明工作和生活的朱海就持有這樣的觀念。他在賓川的十幾畝葡萄園平時由父母和表弟打理,裏麵種了很少的“陽光玫瑰”,多數是不太常見的品種:冰脆、極ji香xiang,後hou者zhe是shi從cong研yan究jiu機ji構gou買mai來lai的de新xin品pin種zhong,據ju說shuo成cheng果guo吃chi起qi來lai有you水shui蜜mi桃tao的de香xiang味wei。高gao校xiao的de研yan究jiu團tuan隊dui幫bang他ta們men測ce量liang土tu壤rang情qing況kuang,朱zhu海hai又you基ji於yu測ce量liang數shu據ju調tiao整zheng種zhong植zhi方fang法fa。

與常見的市場標準相異,朱海對自己的葡萄最引以為豪的是“自然安全”“樹上熟,無激素”。他表示自己注重甜度、香味、自然種植,而非大果、無籽。他賣出的成果則有籽,單果重量7至12克,達不到“陽光玫瑰”的大果程度。在2022年夏天的產季,他在微信朋友圈以三串128元的標價售賣自己園裏的葡萄。
但很顯然,朱海擁有大多數農戶所沒有的優勢,其中最為重要的除了技術支持,還有高端銷售渠道。如今他種的葡萄會在重慶新光天地這種百貨商場售賣,發朋友圈也是他賣貨的重要途徑,據他的表弟介紹,那是一群“比在城裏精品水果店消費的人還要高端”的客戶。而精品水果店、精品超市等渠道,他在十年之前參與規模葡萄園生意起就開始積累。即便如此,他還是認為接納自己種的“小而精”葡萄的市場是有限的。
朱海的表弟也有類似的觀點,他認為並不是農戶自己選擇了重產量、重無籽大果的種植方式,而是因為高端銷售渠道有限,小農戶最常麵對的是大宗市場。“大市場選擇了產量高的陽光玫瑰”,這也是為什麼賓川的小農戶盡管有比大工廠精耕細作的優勢,但仍以一己之力模仿大工廠。
“有好品質,沒幾個人能賣出好價格,”朱海這樣認知自己和普通農戶的困境,“種得好,有時候真不如賣得好。”
2022年夏天的產季已經在八月接近尾聲,“陽光玫瑰”在城市普及、降價逐漸在賓川被知曉。賓川的水果經銷商“二逗先生”的創始人告訴《第一財經》YiMagazine,2022年疫情導致葡萄價格整體較去年下降了30%,特級的“陽光玫瑰”單斤的價格在50元上下。盡管仍是不低的價格,但與五六年前相比,單價下滑堪稱“跳水”。

“二逗先生”將三種葡萄一起售賣。
這導致有人在尋找新的“陽光玫瑰”,甚至已經有了候選:紅色的“妮娜皇後”,藍色的“藍寶石”,名稱嬌貴、果實大粒、顏色亮眼。下一個“賣得好”的故事似乎已經被計劃好。
(劉玉寶、張林、劉銀生、朱海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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