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播的嘴,閉上了

南風窗
2021.12.22
 

12月17日,國家發改委發布《反食品浪費工作方案》,明確禁止廣播電台、電視台、網絡音視頻服務提供者製作、發布、傳播宣揚量大多吃、暴飲暴食等浪費食品的節目或者音視頻信息。

媒體隨後的報道,主題都是“吃播涼涼了”。

“大胃王”吃播的約束並非今天才有。去年8月,繼央視先後兩次批評大胃王吃播後,快手、抖音等平台緊跟著出台了“宣揚量大多吃可直接封號”等規定,並在“吃播”“大胃王”等欄目隨附“珍惜糧食,合理飲食”等提示。

2020年8月,央視批評大胃王吃播秀誤導消費,浪費嚴重

兩三年前,以巨量食物為主的“大胃王”吃播在國內火起來,吸引一堆人有滋有味地圍觀的同時,也帶來了清醒者的困惑:究竟為什麼會有人喜歡看他人暴飲暴食?

一種說法是,這樣很解壓,不必在價值問題上太認真。

的確,看見他人將食物如狼似虎地塞進嘴裏,不合理的食物體量會在短暫時間內突破視覺與心理上的雙重界限,造成一種獵奇的驚奇。

這份驚奇也的確可以在一瞬間帶來某種發泄式的快感,類似於喜歡動作冒險電影的人看一部精簡版《速度與激情》,喜歡恐怖驚悚片的人看一部《咒怨》《寂靜嶺》的剪輯合輯,純視覺性和感官性的刺激過後,除了惶恐和微量的情緒釋放,什麼也沒留下,甚至還有點反胃。

那種反胃並不出於生理的惡心,而是除了驚悸之外,從直播間裏的“大快朵頤”與喝彩彈幕裏,還感覺到一股熱鬧的慘痛。

1

誰的饑渴

中國人是帶著饑餓的曆史記憶的,忍饑挨餓甚至關聯著一種尊嚴與骨氣。我們的上一輩還會為苦難文學代表《平凡的世界》裏孫少平偷吃黑饃而涕淚漣漣,然後訓誡子女萬萬不要浪費糧食。就算不看在袁隆平的麵子上,也要看在親祖輩的麵子上。

《平凡的世界》劇照,圖為孫少平偷偷吃黑饃

近現代以後,人類為“吃喝”賦予了太多文明層麵的文化審美與社會學價值,條件好一點的,如錢鍾書所說,“辯味”代替了“充饑”,成為吃飯的主要目的,舌頭代替了腸胃作為最高裁判。

但吃播簡單粗暴”地(di)摒(bing)棄(qi)了(le)所(suo)有(you)真(zhen)實(shi)的(de)生(sheng)活(huo)價(jia)值(zhi),把(ba)吃(chi)變(bian)回(hui)純(chun)粹(cui)的(de)功(gong)能(neng)性(xing)生(sheng)物(wu)行(xing)為(wei)。曾(zeng)有(you)藝(yi)術(shu)家(jia)在(zai)展(zhan)覽(lan)中(zhong)展(zhan)出(chu)一(yi)台(tai)自(zi)己(ji)製(zhi)造(zao)的(de)機(ji)器(qi),這(zhe)邊(bian)倒(dao)進(jin)去(qu)色(se)香(xiang)味(wei)俱(ju)全(quan)的(de)食(shi)物(wu),那(na)頭(tou)出(chu)來(lai)一(yi)堆(dui)臭(chou)烘(hong)烘(hong)的(de)大(da)便(bian),通(tong)過(guo)模(mo)擬(ni)人(ren)類(lei)腸(chang)道(dao),諷(feng)刺(ci)人(ren)類(lei)就(jiu)是(shi)簡(jian)單(dan)的(de)“造糞機”——如果不追求意義的話。吃播正是把人“還原”為這樣的機器,但它不是生物行為,而是社會行為,它的目標是流量。

吃播屬於網紅的一種,而對網紅而言,流量就是生存的血脈。

為了生存不得不在博眼球方麵瘋狂內卷,且近年來已為此作出過不少“吃”相難看的行為,比如對新聞熱點事件主人公惘顧倫理、無下限地剝奪騷擾,甚至利用災難病毒為直播造勢等等。公眾之心,早非一日之寒。

因此,吃播博主如果以網紅身份從屏幕裏走到現實中來,也許並不會太受歡迎。

上個月,湖南長沙,一名吃播博主被一家自助餐廳拉黑。該博主前幾次走進這家餐廳時,分別端了3斤多豬腳、七八斤蝦和台麵上所有羊肉串,店老板忍無可忍,明確表示:“搞直播的人我們不接待。”

這不是什麼市場行為,除了浪費糧食,還是損人肥己,老板的拒絕,更符合行為常識。

顧客因吃得多遭自助餐廳“拉黑”

從吃播觀眾角度,近年來各種心理學分析也已有太多太雜,大致圍繞減肥人士的虛擬代償、獨身人士的陪伴需求、社交需求等等概念,而這些又多被統稱為“解壓”。

“現代人壓力大”這樣的政治正確下,沒人會抨擊一種既可解壓又可促進就業的商業模式。

觀看他人將食物送進嘴裏、咀嚼、吞咽,這一動作的重複可以讓人得到一種發泄式的刺激,從而神經放鬆下來,獲得愉悅。

視頻裏的食者營造出一種不可能被滿足的饑渴症,仿佛他們的胃是一個無底洞,不存在飽腹、撐、脹等感覺,隻有對食物的無限享受。

而觀眾的“饑渴”,接近於一種隱戳戳的獵奇和好奇:我要是照這麼吃,要麼胖死,要麼撐死,要麼得病死掉了,可他為什麼不會?

我也想無限滿足口欲,可我不能嚐試,正好,視頻裏的那個人替我嚐試。這就叫“代償”。

似乎早已有人發現,人類觀看其他同類進食——甚至是進食奇怪、詭異、惡心的食物,幾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心理怪癖。

目前,“競吃(competitive eating)”依然是Youtubeshangxiangdangremendeyizhongjiemuleibie。yanxuzhewaiguozaonianjianyixiezhenrenxiulieqichibojiemudemoshi,yaoqingjiabinchixiayixienanbeidaduoshurenjieshoudeshiwu,biruchizhongkouweide、特辣特酸的、帶有臭味的食品。

與挑戰式的探險、運動直播同理,公眾觀看的動力,源於一種對人類生理極限的揣測和賭注:我就想看你什麼時候跨過那條界限,又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惡)果。

因此不憚猜測,很多人口口聲聲稱自己看吃播是為了下飯,但真正能激起自身食欲的吃播視頻又有多少?

多少人是一邊刷著彈幕“666”,一邊不自主地皺著眉撇著嘴,微微含著驚詫惡心之感,目光牢牢鎖死視頻中一點點消失的食物,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態。

腦袋裏浮現的可能是一部動畫片的場景:《千與千尋》裏變成豬的父母。

《千與千尋》劇照

當然,行業有自己的方式用來規避“極限”,比如吃播業內已被曝出不少的催吐和假吃。

不過,當這種“作弊”方式被曝光然後群嘲,似乎有一種很難安放的尷尬心理出現了:如果批評那些博主投機取巧欺騙觀眾,好像有些太“惡意昭彰”了。

畢竟,如果一個吃播真的是普通人普通胃,一口氣吃十碗麵,保不準真的會被撐死。

還有一個畢竟:作(zuo)為(wei)觀(guan)眾(zhong),你(ni)看(kan)到(dao)的(de)已(yi)經(jing)是(shi)被(bei)精(jing)心(xin)裁(cai)剪(jian)後(hou)呈(cheng)現(xian)出(chu)來(lai)的(de)大(da)胃(wei)王(wang)吃(chi)播(bo)了(le),你(ni)的(de)視(shi)覺(jiao)感(gan)官(guan)已(yi)經(jing)得(de)到(dao)了(le)滿(man)足(zu),何(he)必(bi)去(qu)掀(xian)開(kai)蓋(gai)頭(tou)一(yi)瞅(chou)真(zhen)實(shi)的(de)喬(qiao)碧(bi)羅(luo)?

2

反人類實驗

進食是維持與延長生命的長效必需活動,但暴食或饑餓,則是加快生命消逝的充分非必要行動。

2020年5月,B站一位3.7萬粉絲的吃播博主“孫狗子和劉老虎”不小心泄露出了自己的“行業機密”:可能是吃懵了,也可能是技術上的剪輯失誤,把假吃和嚼吐的視頻傳了上去,頓時惹起唏噓喧騰一片——原來沒有大胃王,隻有欺騙觀眾的作弊者。

之所以觀看吃播屬於一種“獵奇”,不僅因為博主吃得多,更因為他們吃得多但不長胖,這屬於一種對“異常者”的獵奇。假吃不長胖,算什麼異常?

一位美食博主就曾透過親身實踐,講述了一支大胃王視頻是如何完成的

B站擁有千萬級別粉絲的網紅“梨渦少女Mini”,也曾經以“狂吃不胖”的大胃王收獲流量,比如一口氣吃35斤烤全羊、50個獅子頭。但有一天,她也忽然被粉絲質疑視頻經過特殊剪輯、拚接鏡頭等方式完成“暴食”。

百萬級別的吃播博主如“浪味仙”“大牙晨晨”“密子君”等人,在近兩年內也都相繼受過假吃、催吐等質疑,對於依賴流量生存的人,質疑就是尖刀與石塊,就是會讓他們的門麵變得不完整、不幹淨,這是不可避免的。

吃播的世界非常“卷”,每個人走到百萬級別粉絲都不容易,當單純的體量競爭已不足以與同行拉開差距時,異食、癖食等噱頭,就成為博主們爭相競現的絕技,比如上列之中的“密子君”,就曾當眾生吞8斤米飯。

為了流量,魔爪甚至伸向了小孩。2020年8月,一個名叫“佩琪”的女童,就被其父母按照遠超出常人所需的食量喂養,年僅3歲體重達70斤,父母卻依然視若無睹,喜滋滋地把女兒吃東西的視頻貼上“食量驚人”“幾秒吃完”等標簽發布網絡。

3歲女童被喂到70斤

人(ren)的(de)胃(wei)部(bu)具(ju)有(you)極(ji)強(qiang)的(de)舒(shu)張(zhang)能(neng)力(li),的(de)確(que)可(ke)能(neng)通(tong)過(guo)反(fan)複(fu)訓(xun)練(lian)與(yu)刺(ci)激(ji)越(yue)撐(cheng)越(yue)大(da),但(dan)強(qiang)迫(po)訓(xun)練(lian)會(hui)讓(rang)胃(wei)部(bu)本(ben)該(gai)具(ju)有(you)的(de)蠕(ru)動(dong)變(bian)得(de)及(ji)其(qi)脆(cui)弱(ruo),帶(dai)來(lai)不(bu)可(ke)預(yu)料(liao)的(de)健(jian)康(kang)風(feng)險(xian)。

2017年,《柳葉刀》發布的全球疾病負擔研究顯示,2017年,全球範圍內,飲食風險共造成約1100萬成人死亡,而在中國,飲食相關的心血管疾病及癌症死亡率最高。

當然,也有不作弊、不自殘的吃播博主,是真正的“異於常人”。

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大胃王,日本女孩木下佑香,可以在3分20秒內吃完8斤炒麵,7分總內吃下62個漢堡。根據她在醫院的檢查顯示,木下的胃袋有著比一般人大數倍的承載量,還有異於常人的血糖升值功能、消耗功率與食道結構,吃之前與吃之後,胃容量差距可達66倍。

如果把吃播當成一種可持久的生意,這妥妥算是老天爺賞飯吃。

不(bu)過(guo),大(da)多(duo)數(shu)人(ren)都(dou)是(shi)正(zheng)常(chang)人(ren)類(lei),不(bu)具(ju)有(you)天(tian)生(sheng)超(chao)常(chang)的(de)體(ti)質(zhi),硬(ying)要(yao)拗(niu)著(zhe)來(lai),就(jiu)隻(zhi)能(neng)繼(ji)續(xu)在(zai)鏡(jing)頭(tou)前(qian)濃(nong)妝(zhuang)豔(yan)抹(mo)喜(xi)笑(xiao)顏(yan)開(kai)地(di)蹉(cuo)跎(tuo)自(zi)己(ji)的(de)身(shen)體(ti)與(yu)顏(yan)麵(mian)。

繼續著欺騙,憤怒,虛偽,自殘……直到,死亡。

2021年1月,年僅19歲的吃播博主孫藝軒也突發腦溢血猝死,在世時,孫藝軒的吃播“賣點”主要有二:要麼狂吃碳水化合物,要麼吃千奇百怪的食物。

兩個月後,B站擁有263萬粉絲的吃播博主“泡泡龍”在吃播時突發腦溢血去世,年僅29歲。

“泡泡龍”受到吃播觀眾喜歡,按照網友說法,因為其憨厚可掬的外表與有趣豪爽的性格,當然,還有很重要的是“龍哥一直都是實打實的真吃!”,100盤肉、10盤蝦毫不含糊,可謂敬業。

那麼,當死亡出現,那些曾經擲向他的喝彩與鼓掌會不會為之一顫?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的自我頓悟與愧怍?

不過,“頓悟”與“愧怍”這類詞眼也不太合適,搞得好像又要批評觀眾一樣。

畢竟,作為觀眾,就算我不看吃播,也有其他人看,博主不會因為我一個人不看就停止狂吃。

這種典型的網絡時代冷漠症候群,類似那句老生常談的“地球離開了我照樣轉”,像是一句沒什麼邏輯含量的廢話。

3

孤獨的美食家

不過,還有一種形式的吃播,是舍不得批判,更不希望其被取締的。

日劇《孤獨美食家》裏(li)的(de)五(wu)郎(lang),孑(jie)然(ran)一(yi)身(shen)獨(du)來(lai)獨(du)往(wang),唯(wei)有(you)在(zai)享(xiang)受(shou)食(shi)物(wu)時(shi)忽(hu)然(ran)生(sheng)出(chu)孩(hai)童(tong)般(ban)的(de)活(huo)力(li)與(yu)熱(re)情(qing)來(lai),吃(chi)到(dao)情(qing)濃(nong)處(chu)忍(ren)不(bu)住(zhu)慨(kai)歎(tan)出(chu)一(yi)些(xie)人(ren)生(sheng)感(gan)悟(wu),可(ke)愛(ai)又(you)治(zhi)愈(yu)。

日劇《孤獨美食家》

諸如此類的電影有很多,日本一直拍得不錯,比如《深夜食堂》銜接了都市孤獨人與溫暖的食物;《小森林》四季四部曲,將食物變成一幀幀視覺享受,垂涎欲滴,也會激發人的口腹之欲,但這份對食物的渴望是溫柔的、積極的。

不願意浪費一米一粟,因為它們都有著真實飽滿的靈魂。

在這時,食物成為一種真正的慰藉和生命能量來源,成為人類靈魂的調適劑,“進食”,則成為一種藝術活動。

這些藝術被拍成真實節目的也有,美食類綜藝如《舌尖上的中國》《風味人間》等等大江南北美食誌,都算。

《風味人間》

照這種定義,田園女神李子柒,也算當代吃播博主的一種變形。

B站一位200多萬粉絲的博主“田野上的繁榮”,記錄自己以車為家一路前行的過程中所吃到的食物,把“在路上”的生活揉進“人是鐵飯是鋼”的吃喝內容裏。

不同於濃妝豔抹對著鏡頭單調乏味地胡吃海喝,這名大車司機吃得簡單粗糙,食物也大多簡樸常見,在公路服務站買的泡麵、午餐肉、麵(mian)包(bao)等(deng)等(deng),色(se)澤(ze)並(bing)不(bu)鮮(xian)豔(yan),看(kan)起(qi)來(lai)也(ye)並(bing)不(bu)美(mei)味(wei),但(dan)到(dao)了(le)他(ta)嘴(zui)裏(li)卻(que)變(bian)得(de)大(da)快(kuai)朵(duo)頤(yi),因(yin)為(wei)那(na)些(xie)食(shi)物(wu)是(shi)真(zhen)的(de)要(yao)支(zhi)撐(cheng)他(ta)繼(ji)續(xu)漫(man)長(chang)路(lu)程(cheng)的(de)。他(ta)一(yi)邊(bian)狠(hen)狠(hen)咂(za)巴(ba)口(kou)水(shui)“帶勁兒”地吃,一邊然後在一路上繼續分享他的旅程人生,食物、路程與人,三者達到了互相尊重與陪伴的平衡狀態。

18元懟2個火燒夾菜

實際上,“吃播”這(zhe)一(yi)形(xing)式(shi)存(cun)在(zai)的(de)初(chu)衷(zhong),就(jiu)是(shi)為(wei)了(le)重(zhong)建(jian)人(ren)與(yu)食(shi)物(wu)的(de)銜(xian)接(jie)。是(shi)重(zhong)新(xin)賦(fu)予(yu)人(ren)對(dui)食(shi)物(wu)的(de)良(liang)性(xing)互(hu)動(dong)與(yu)渴(ke)望(wang),好(hao)的(de)食(shi)欲(yu)是(shi)春(chun)水(shui)潤(run)田(tian),而(er)觀(guan)看(kan)暴(bao)食(shi)的(de)畸(ji)形(xing)饑(ji)渴(ke),是(shi)毀(hui)林(lin)淹(yan)地(di)的(de)狂(kuang)躁(zao)洪(hong)水(shui)。

不過眼下,那些胡吃海喝的大胃王吃播,在一再被整頓直至禁止後,終究是挺不過這個冬天了,至於剩下那些尊重食物生命的、重建食物與人連結的博主,希望他們能在寒冬過後,迎來一個溫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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