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上海的麵包,怎麼就成了北京特產

識味Foodledge
2021.06.18
 


01

比起上海,甚至天津,西餐和麵包在北京興起的時候要晚一些。

說這句話的是擅長寫老北京的“京味作家”肖複興。

據他在《咫尺天涯:最後的老北京》一書中考證,北京的第一家麵包房,是1903年法國人開的得利麵包房。

“從時間上看,京城這些麵包房的出現,和1858年上海老德記大藥房開始賣麵包相比,幾乎相差了半個世紀。”

不僅如此,麵包在進入北京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主要賣給外國人。一般老百姓對它敬而遠之,隻管它叫洋饅頭。

一直到上世紀50年代義利麵包出現,才為北京人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蠟紙包裝的義利麵包

是許多北京人的

麵包啟蒙

用肖複興的話來說,“麵包真正走進普羅大眾的生活,毫不誇張地說,始自義利麵包店。”

“經曆過20世紀50年代的北京人,很多都吃過義利的麵包,尤其是義利的果子麵包,幾乎象征著那個時代北京人對麵包的認知。”

出生於1947年的肖複興記得,小學的時候學校組織春遊,一個班級四十多個同學,有一半帶的是果子麵包。

“麵包中略帶酸酸的香味,飄散在春天的田野裏,是記憶中那個時代裏最芬芳的氣味。”

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

北京小朋友吃上了義利麵包

/圖為電影《祖國的花朵》劇照

義利的果子麵包作為北京孩子的春秋遊必備,至少屹立不倒了40年。

1990年出生的張可心(化名)回憶說,她小學時候春遊,帶的還是果子麵包,配上炸泥腸、茶雞蛋。

“要上初中之後,有那種小包裝的麵包了,才不帶義利的麵包。”

不過直到現在,張可心的爸媽出去“春遊”,果子麵包的地位依舊不可動搖。“就是他倆去頤和園什麼的,必須要帶果子麵包。”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沒有哪個北京孩子的童年,沒有被義利的果子麵包占領過。北京孩子還不知道頤和園,就知道義利了。

02

所以,說義利是北京人的麵包啟蒙,沒有人會反對。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個啟蒙是上海給的。因為義利最早源自上海。

張愛玲在小說《色·戒》裏就cue到過上海的義利。

王佳芝和易先生坐車。“又一個U形大轉彎,從義利餅幹行過街到平安戲院……對麵就是剛才那家凱司令咖啡館,然後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屋……”

再隔壁就是易先生給王佳芝買“鴿子蛋”的那家珠寶店了。

在張愛玲的小說裏

易王二人去買“鴿子蛋”的路上

經過了義利餅幹行

從小說裏的這段描述來看,義利餅幹行開在南京路上,至少在上世紀40年代就已經很有名氣了。

今天義利的logo上印著“創建於1906年”,北京滿大街的門店招牌上寫著“百年義利”。

在義利的logo

清晰地寫著

“創建於1906年”

而在一百多年前,義利的起點是南京路上的一個小攤。

擺攤的是一個名叫詹姆斯·尼爾(James Neil)的蘇格蘭人,原本是英國海輪上的司廚。

 

義利創始人

詹姆斯·尼爾肖像

他自產自銷蘇格蘭風味的西點、麵包。晚上做、白天賣,生意做得雖然辛苦,但因為口味正宗,頗受租界裏歪果仁的青睞。

當時的上海被稱為“冒險家的樂園”,詹姆斯也成就了一個白手起家的創業故事。

他先是被攤位附近福利公司(Hall&Holtz Corp)的老板相中,特聘過去經營公司的食品部。

在那裏積累了幾年商場經驗和商業啟動資金後,詹姆斯很快自立門戶,創立了自己的企業——義利洋行(James Neil&Company)。

也許是在上海生活多年、受到了中國文化的浸潤,據說“義利”這個名字,是詹姆斯引用中國傳統的“先義後利”儒家思想,再結合自己名字的諧音起出來的。

義利洋行的廠址在愚園路1489號,生產糖果、餅幹、西點、麵包,采取前店後工廠的模式。

此外,它在南京路、貝當路(衡山路)、邁爾西愛路(茂名南路)、兆豐公園(中山公園)、法國公園(複興公園)等處也設有門市部、西餐廳。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

上海報紙上的

義利洋行廣告

早在一百年前,義利就有了堪比現在的服務意識和經營策略。

食品可以預定,每天清晨,義利運輸車準時將客人預訂的麵包、西點送上門。

為了保質保鮮,義利麵包均在夜間生產。假使次日銷售不完,一律切片烘烤後再銷往外灘飯店。

義利食品的包裝紙上還印有出廠日期,讓消費者吃得放心。

義利巧克力

當年的產品包裝

顯得摩登洋氣

1915年,義利“星”牌奶油巧克力參加巴拿馬國際博覽會獲得金獎。

1937年,巧克力在上海家庭日用工業品展覽會再獲金獎,人稱“金獎巧克力”。

 

1937

義利巧克力

獲得的金獎獎牌

現在看義利當年的包裝,透著老上海的摩登氣息。

然而隨著1939年詹姆斯去世、二戰爆發,義利跌入了低穀,被幾經易手。

1946年,以徐肇和、倪家璽等為首的一群實業家,以250根金條(約312.5/根)盤下了義利洋行,更名為義利食品公司。

至此,義利結束了作為外資企業的40年曆史。

03

那麼,在上海開了幾十年的義利是怎麼會跑到北京去的呢?

話說這兩年大北京“美食沙漠”的名頭越叫越響,而荒漠從來不是一天形成的。

早在1944年,外地進京多年的作家周作人就在一篇回憶、讚美蘇州的散文裏“猛踩”過北京,說它“枉做了五百年首都,連一些細點心都做不出,未免丟人”。

新中國成立後,北京又成了首都,發展些“細點心”成了一些北京人心裏頭的當務之急。

為了發展首都的食品工業,北京決定籌建綜合性的食品廠。北京新中國食品廠的老板董祖鴻來到上海,建議義利北上。

於是,1950年冬,義利從舊上海的租界區遷徙到了北京。

次年10月,占地4488平方米的新廠房在廣內王子墳(今廣義街5號)落成,公司正式命名為“北京義利食品有限公司”。

1951

義利在北京

建成的新廠

後來到了1956年,為響應“繁榮首都”的號召,上海的老正興菜館、美味齋飯莊、浦五房南味肉食品店,連同一批理發、照相、洗染等服務業的名店,悉數遷來支援北京。

而義利遷京,比這批名店還早了6年。

剛搬來時,從上海隨遷的職工有48個。據住工廠後牆根的居民形容,“說話南方味兒,不吃醬油”。

(不吃醬油???本南也不知道北京市民為何產生這種誤解……)

這些上海來的工人,上班按操作規程一板一眼工作,從不偷懶。下班以後,男的換上西裝,女的穿上連衣裙,喜歡去舞場跳舞。

1951

北京義利食品股份有限公司

創立會留影

上海工人的講究和海派情調成了廠裏的傳說。不過,義利的麵包並沒有繼續走在上海的摩登路線,而是很快入鄉隨俗,有了“京味”。

就拿義利現在的招牌果子麵包來說吧,脫胎於老上海的“聖誕麵包”。

這款麵包原本加的是葡萄幹、果皮幹等。或許是因為缺乏原材料,到了北京,被替換成了北京特產——果脯和果仁。

一個果子麵包有將近半斤重,裏麵有核桃仁、蘋果脯、瓜條、糖青梅、葡萄幹等等。

果子麵包裏果料之“實誠”

令人歎為觀止

/截自北京衛視《這裏是北京》

麵包有些發黑,則是核桃仁同麵調和在一起出來的顏色。

這種中西合璧的做法,加上當年時興的蠟紙包裝,果子麵包很快走紅。

暗藏各種果脯果仁的

義利果子麵包

應該每個北京人都吃過

懂經的北京人都知道要挑個兒小的果子麵包買。

因為那時還沒引進生產線,純手工製作,果料投放得沒那麼均勻。果料放得越多,麵包越不容易發得大。

還有一款維生素麵包,也是義利的特色產品。

維生素麵包神奇的黃色

來自核黃素

也就是維生素B2

上世紀60年代中後期,由於物質匱乏,人們的身體健康不理想。義利的這款麵包添加了維生素B2,以期達到“食療”的效果。

坊間傳說這款麵包可以治腳氣病(實際由缺乏維生素B1引起),是義利最暢銷的產品之一。

除了麵包,義利的動物餅幹、巧克力、團結糖,都是北京孩子的童年回憶。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

工人展示

剛出爐的義利麵包

要說當年義利在北京有多風光?廠址所在的馬路都為它改名了。

據史誌記載,義利廠所在的廣內王子墳,就是取“義利”中的“義”字,加上附近廣安門的“廣”字,被改名為“廣義街”的。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

義利食品生產線

義利麵包的出現,刷新了北京人的飲食格局。在此之前,北京人的早餐、點心不外乎是燒餅、火燒、饅頭等。

當然,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義利是妥妥的高檔食品,不是輕易就舍得買的。

那時,一個果子麵包能賣到三毛八分外加三兩糧票,價格堪比一斤帶魚。

難怪電視劇《正陽門下》裏,男主人公韓春明要送喜歡的姑娘義利麵包。

電視劇《正陽門下》劇照

男主人公韓春明進了義利食品廠

在當時是份相當體麵的工作

就連北京人吃到的人生第一份洋快餐,也來自義利。

1984420日,中國第一家西式快餐店——義利快餐廳開張。

餐廳開在北京西單南口的西絨線胡同,供應漢堡包、火腿三明治、咖啡等。

那一天,150平方米的店堂裏,擠滿了從四麵八方過來嚐新鮮的北京人。

義利停在

故宮門口的快餐車

被趨之若鶩

04

改革開放以後,受外資湧入、原料價格上漲等影響,啟蒙了幾代北京人的義利麵包一度在市場上銷聲匿跡。

一直到1992年,《北京晚報》上刊發了一篇名為《義利麵包哪裏去了》的文章,引發北京人的共鳴,義利傳統麵包才得以回歸。

1992

《北京晚報》刊登的這篇文章

引發了北京人的共鳴

這些年,“百年義利”連鎖店在京城遍地開花,已有一百多家門店。

一些門店的招牌上除了義利,還有同屬於北京一輕食品集團公司的兄弟品牌“北冰洋”的logo

“百年義利”的招牌上

有時還帶著“北冰洋的”logo

/@饞妙

北京人民童年的兩大回憶殺合體了,組成了一對CP”。

以現代人的口味來看,義利麵包的味道到底如何呢?這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

本南編輯部

對義利的幾款招牌麵包

進行了試吃

對於招牌果子麵包,某寶義利旗艦店上,有人評價說“還是童年的味道”、“特別好吃,比現在的軟麵包好吃多了”。

但是本南編輯部試吃後覺得,果脯太甜了……

神奇的維生素麵包,可謂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有人說“口感純正地道……已經吃上癮了”;也有人呼籲:“請維生素麵包退出麵包界。”

本南的小姐姐嚐了以後表示:emmm,no comment

還有一款乳白麵包,異常之緊實。

乳白麵包

名字小家碧玉

口感異常敦實

本南的好朋友評價說“口感介於饅頭和麵包之間”,也有人表示“已經很少有人需要這種類似軍糧一樣、靠極高的密度遇水膨脹來止饑的麵包”。

倒是有一款特別“京味”的麻醬威化餅幹,本南表示還不錯吃。

麻醬味道的威化

京味十足

看到這裏,大家不免要問:義利“北調”之後,在上海就沒留下一點痕跡嗎?

有一種說法是,當年義利整體搬遷到了北京;

還有一種說法則是,解放以後,留在上海的那部分義利,與另一家有名的餅幹糖果廠——沙利文,合並為益民食品廠。

上海的讀者想必記得:這種蠟紙包的麵包,阿拉上海老早也有的呀。阿拉叫“枕頭麵包”。

確實,老一輩上海人小時候春秋遊也帶這種麵包,來自上海麵包廠的光明牌,有鹹甜兩種口味。

光明牌精白粉雞蛋麵包包裝紙

/薑慶共提供

選自《上海字記》一書

至於上海的“枕頭麵包”和當初的義利還有沒有關係,如今已很難考證。

不過,80年代末90年代初,“枕頭麵包”就逐漸淡出了上海人的視野,再也沒有卷土重來過。

這裏,請允許我們“凡爾賽”一下。

因為,早在1985年,上海人就吃上了靜安麵包房從法國麵包師那裏學來的正宗法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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